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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不幸的友人


来源:《黔北作家》2009·1  作者:段雪笙  时间:2009/5/18 17:17:37

1927年冬天,我居住在南京城北一间破瓦屋里,因为穷愁的关系,得了胃扩张,以至食量大减,每顿只能吃饭少许。饭后,胸部紧张,反胃,呕吐。
    胃病的难过,怕只有患过胃病的人才有经验知道,好比初恋的滋味,只有初恋时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味道是一个道理。饮食是健康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最快感的一件事。得下胃病后的我直视啖饭为畏途。进食以前,便恐惧食后的难过。食后便是痛楚的来临。
    有时当胃病极剧之时,把胸紧贴在桌上或被上,以求减轻胃的痛苦。恰巧房东和包饭作的老板走了来追讨房饭的欠债,债病交迫,无可奈何!触到人生是痛苦,是乏味,是悲哀,是愤嫉……总觉得卸了生活的外衣,比载上衣食住和病痛的担子要好些。
    在病患中,在烦恼中,思想是最纷纭复杂的;有时耐不过痛苦,想跑到鸡鸣寺去投井,以求解脱痛苦;有时想耐着痛苦,挺着身躯去与恶的环境奋斗,削平社会上一切不平等的事情;有时想缩小影子,藏匿到深山里去,消除病患,减免他人的压迫。有时想……真是奇想百出!万感丛生!
但结果理想终于是理想:走到胭脂井边去,俯视着深深的古井,及井中映象的飘渺浮云,参差树影:凭吊一回,唏嘘不已!复抱着怯弱颓丧的心走了回来。至于挺着身躯去削平人类不平,往深山中去采薇而食这些梦,终于是梦;仅留在记忆里,作为沉默回忆时自怜自笑的资料。
    当时,和我往来的朋友,一个是在下关工人夜校当教员的易趣园,一个是沦落去来的夏力人。趣园日里在工厂作工,夜里在夜校上课。因为时间的关系,故我们少有一会面。
    和我往来最亲密的,只有力人一人。日常不是我到他那死寂的古庙里去,便是他到我的萧疏破屋里来。
    力人是住在北极阁上的庙里。他贪山上的空气清洁,房饭俭便,故他在那里已住了半年。
    一夜,北风甚紧。残冬的寒月冷清清地挂在幽邃的天空上。我如入定的老僧似的,枯坐在破屋里;把一座闪眼的将涸的煤油灯吹灭了,看着寒冷的月光在破屋外的土阶前推移。
    凄厉的寒风,吹透了我单薄的棉袍,好像我的赤心都被它吹冻了!我想:“我此时的身心,不是死灭了的吗!?你看阶前的枯草,洁白如霜的月色,冷静灰黑的屋瓦,皆是全死灭的了。四围四围,一切一切,皆是死灭!……”
主人的房门开了,一头黑犬由门内跳出来,立在阶前,迎着寒影,狂吠几声。我方才由这死灭的枯寂的空气里生苏过来,我觉得一切皆要比以前生动一点。
    我想这样的枯坐着自甘寒寂,听任四围死寂的雾气来包围我,来戏谑我,不如出去走动一下,增加点生气和体温来抵御这寒凉与戏谑的好。
    我于是走出门,埋着头在大学旁边一带马路上走。寒月和路灯的光辉浴着我的身子,在马路上映现出长短浓薄不同的两个人影。我一步一步地踏着短的黑影走,看着长的头影在墙壁上,在篱笆上摇晃。
    “到哪里去?到酒店去买醉消寒?不能!不能!囊中没有钱。到浴堂里去洗个身,或者去喝一杯咖啡吗?横顺要有钱,没钱如何能?……
    我呀!喂!已到了穷途末路了。失业将近一年,这一年以来,千磨百折,受不尽的苦楚。虽想自己振拔,打出一条生路,以自救救人;怎奈不幸的气运,事事与我为难。不仅没有救人,而自己亦几乎无法救活。亦曾依着趣园去教过几天书,也曾在胜记印刷公司去当过几天校对,在和记打蛋厂去做过几天工,但皆因事与病的牵累,做不上半月又辞退了出来。近三月来,天天在这北城一带马路上走,与我穷状相似的人,和朝夕在街上寻残羹败骨的几只丧家之狗,皆把我认熟了。卖烧饼的老头子,和一个衣服褴褛,披襟露肘,面目青瘦的失业工人,我们一会面,便打招呼。那种不能言喻的恳挚之情,我一想到,便要落泪。那卖烧饼的老头子,在赊欠上对我的补助,更使我铭心不忘。我有时在步道上走,有几家贵宅的肥狗,当我行过宅门时,它那毒恶的眼光,与咆哮的狂吠,不能不使我顿生仇恨之念,忍性不住,想即刻打将进去,把朱门贵户踏平,诛灭了这些眼内无珠,仗势欺人的癞狗。过后一想,我仍是原谅了它们,念它们要保持自己的生活永远安宁,自然要卫护主人的产业。一旦被如我这类衣服褴褛,形状单寒的人,打了进去,劫了它主人的金银;摸了进去,偷了它主人的财宝。它将要受间接的影响,或者竟至于挨打被逐。唉!这些以往的事,不想了罢!不想了罢!想来也着实无味。现在横在目前的问题,是今夜走往何处去?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学钟楼上的钟,短针已经指在十一点上,再过一点,就是明日的时间了!唉!我这样孤魂野鬼似的飘流瞎窜,走到何时,走往何处!?……喂!我已成了幽灵,无人过问……走到何时走往何处?……”
    我一壁走,一壁想,埋着头窜;忽然听着犬吠,我以为又行近朱门华宅了!抬头一望:萧疏的篱落,冷森森地,银白的月光,洒在屋檐的四面。主人的黑狗,在扬声相迎我。
    “是进去好?是不进去的好?进去,仍然是死气沉沉,空空洞洞的一间房。即便是躺上床去睡,也不过把单薄的被,和头和脑的包住,蜷着腿摆在木板上。未必凄厉的寒风与冰冻逼人的空气,能让我安静地睡一觉?不进去吗?又往何处去呢?近处几条马路已经走完了……如何呢!?……”
月影又推移过去两沟瓦了。我仍呆立在门外思想。
    “……还是不进去的好。屋内冷静得阴气袭人,坐着睡着皆乏味。不如到山上去找力人谈谈,他还可给我许多力来燃烧将死的心。若我们能谈到心热时,岂不是寒也消了,愁也灭了?去!决定去力人那里。今夜这个寒宵,准备在他那萧斋里消磨去罢!”
    想定后,我于是向北走去。行过铁路,即是上山的小道,山茶和白杨所遮住的石级,已经长满了干黑色的霉苔。不过经冬的枯苔,是不滑足的。踏足上去时,微闻吱吱地磨擦声而已。
    山茶和白杨被北风吹得赤条条的没有一张生叶。山茶虽结了不少的花蕾,但它们好似失了乳的婴儿,瘦小得可怜,能不能开出肥茂的红花,有谁能说呢?
    月光照着杂树的枯条,投着瘦长的影子在石级上。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空寂地悲凉地气氛,由山上一层一层地积压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静至败叶由枯枝上掉下来的微响,皆辨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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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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