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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黔北作家》2009·1  作者:李成旭  时间:2009/5/15 9:32:31

1

田三走出家门的时候,月亮如一个腼腆的新媳妇,正从竹梢上羞羞答答地爬上来,晚风把大片青翠的苦竹吹得一阵摇曳。灰狗不失时机地偎上来,在田三脚下弯成一只泥鳅。田三却不领情,一脚踢在灰狗屁股上,骂道:滚开,狗日的,老子又不是你爹!灰狗哀叫一声,退缩到墙角,蜷曲着身子去舔被踢得生痛的屁股。它偷眼看了看田三,眼光里满是委屈和哀怨。
每晚去看管鱼塘,田三都要带上灰狗。今晚,他却嫌灰狗不知趣,在他烦乱的时候还要来套近乎。他沿着稻田间窄窄的田埂走着,咚咚的脚步把正哇哇大叫的青蛙也吓得住了口,扑落落从田埂上跳下去,水田里一片兵荒马乱。稻子正在拔节,连日来雨水充足,它们就一个劲地疯长。田三似乎听见了稻子吮吸雨露发出的滋滋声。月亮不再羞涩了,优雅地褪去轻纱,把莹白的胴体显露出来。
    田三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人在走着,眼睛却向村西那棵桂花树张望。他不是在看树,而是企图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眼光能和那盏闪烁的灯火对接。他看见了,那灯火在树叶间暧昧地抖动,他的目光也就慢慢地变成利锯,呼啦啦把桂花树一下子撂倒,那扇椭圆形的窗户明晃晃地跳将出来,变成了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时悬挂着的白布屏幕,遮蔽了明朗的月光。田三恍恍惚惚的,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含情脉脉地对视,田三甚至听见了他们欢愉的笑闹。田三气恨地一跺脚,举起心头那把利锯把屏幕划一为二。
    走完田间小路,再翻过一座山,鱼塘就到了。这原是给下面的稻田供水的池塘,田三把它给承包了过来,开春投下了几万尾鱼苗。现在,鱼塘里波光如碎银般闪动,能听见鱼嘴啜食的呷呷声,偶尔一条鱼蹦出水面,啪的一声,惊扰了满塘清幽的月光。
    窝棚就搭在塘边的柳树下,像一顶黑乎乎的三角帽。田三走过去,把自己像放破口袋一样扔在木板床上,枕着头看绕着柳树盘旋流动的萤火,心儿也被牵扯得像柳枝一样千丝万缕。
    门外有个黑影在蹭着竹席搭就的墙壁,那是灰狗偷偷地跟来了。不过它不敢进去,它不明白主人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的就踢了它一脚,劲又用得大,现在屁股上还隐隐作痛。它听见主人叹了口气,接着就是召唤它的声音,立即惊喜不已,箭一样冲了进去。
    田三一手搂着灰狗的脖子,一手抚摸着灰狗满身柔滑的毛,还特意在他脚踢的地方按了按。灰狗从他眼里看到了内疚,感动得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尾巴摇起蓬蓬黑影。
   田三的烦乱,和二牛有关。
   这个二牛在省城里读大学,现在放暑假回来了。穿着光鲜得很,以前土兮兮皱巴巴的农民装不见了,换成了一套笔挺得像刀片的西服。盛夏的天炎热得像着了火,他却好像感受不到,除了中午穿衬衫,早晚依然穿着他那身西服,胸前还领带飘舞,满村晃荡。二牛还带回来一台菜板样的东西,不过比菜板好看多了,用口袋装着,走在哪里就背到哪里。据说那是啥子笔记本电脑,回来的当天晚上,二牛就在门口摆上桌子捣弄,引得娃娃大人些扔下家里的电视来看稀奇。二牛神气活现的,手指在键盘上蜻蜓点水一样,便折腾出一片花花绿绿的世界。
   唯一没去凑热闹的是田三,他对二牛的显摆很鄙夷。
   可气的是,连秋英也被那个鬼东西把魂牵去,不再和他去守鱼塘了。田三想不通那个东西怎么就那么有魔力,害得秋英像中了魔,吃了饭就往他那里跑。人们说男人心花,看来女人的心花起来比男人毫不逊色。那些被繁星点亮的夜晚,那些温软潮湿的情话,竟是这样容易被丢弃了。
    此刻田三在窝棚里生闷气,二牛却满面红光的给秋英演示着游戏。一个骑士在荒原里杀得那些鬼怪东奔西窜,血流成河。秋英看得胆战心惊,嘟哝了一句:就知道杀杀杀,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一样。
   这个二牛呀,怎么总在处处都占上风呢?从小他就精灵古怪的,吃不透他在耍什么鬼心眼。能把一句话引经据典颠来倒去的说得人一头雾水,又不好深究其意惹他笑话。人又长得秀气挺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而一同长大的田三呢,却是木头一个犟牛一头,一根肠子通到底,还没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好不容易结结巴巴的张嘴了,就被秋英扔过去一句堵在喉咙里,憋得脸红筋张的。如果说田三是石头桩子,那么二牛就应该是招摇的树了。
    二牛看见秋英生气了,就把手搭在她肩头上,柔柔地说:英妹,我放电影给你看好吗?
    二牛的手热乎乎的,就像他的话一样软滑。秋英透过薄薄的衫子能感觉他在轻轻摩挲。她心跳起来,赶紧扭身让那只手滑落下去,慌慌地说:我该回去了,天晚了呢。
    二牛有些失望,看着秋英像一条慌乱的鱼游到门外去了,他又追出来问:你是要到他那里去吗?
    秋英听见这句话有些幽怨,也就不敢回头看那双灼灼的眼睛。桂花树像筛子,把月光筛成一缕一缕的,也把秋英的心筛得麻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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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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