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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红苕


来源:《黔北作家》  作者:骆礼俊  时间:2009/1/15 16:10:04

我们老鹰堑贫瘠的土地,极富欺骗性,就像城里某些穷得叮当响的男人偏要套上一身名贵行头一样。有时你看起来像是一块肥沃的泥地,可当你抡起铁锄“嘿”的一声挖下去,被掀开的泥地里就会闪出火星子来,你的锄头尖子卷了半边,双手被震得像是触电一般,麻麻的,甩几下,好一忽儿才会恢复。老鹰堑四周的山上也长着许多树,密密匝匝的,可没一棵高大粗壮,并不是这些树懒得长,而是因为泥土太薄,树根扎得浅,凡是长高了的树都被狂风连根拔起,然后成了灶里的灰烬或者猪圈的某根横梁了。
    我曾经把老鹰堑贫瘠的土地比喻成瘦骨伶仃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娶了她放到家里心里是不踏实的哦。可后来当我在小城里闻到满巷的烤红苕的香味时,我才发觉那一块块我曾经洒过尿的土地并不是一无是处。一个个被选出来的淡黄色的红苕,心平气和地躺在烤炉上,炉里的炭火不温不火,慢慢地烤遍被反复翻转的红苕。红苕皱了皮,香味从皮里拱出来,无形的挤占了街巷,把女人们身上浓浓的香味也挤不在了。烤炉从一条街滚过另一条街,小贩也不吆喝,喊啥呢?香味早就把小孩们的口水都逗出来了,爱吃零食的女人们也已敞开了腰包,管它贵不贵呢。我也曾想去买一个烤红苕,可一问价吓了我一跳,在老鹰堑几分钱一斤扔在地上没人捡的红茹,居然比红红的苹果还贵。我并不是买不起,可我觉得冤,嘟囔着。小贩冷冷一笑,嫌贵呀?去老鹰堑去呀。小贩也知道老鹰堑,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老鹰堑是吧?那是个出好红苕的宝地,红苕多得圈里的猪都吃腻了。小贩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把我渐渐淡忘了的故乡一下注入了我的脑海,我的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懒懒地躺在大山脊背上的小村庄。一块块的泥地里,红苕秧子在一阵雨水后疯狂生长,盖住了碎石,盖住了泥泞的小路,虽经牛马踏践,但仍顽强地向路中心伸展。许多女人撅着身子在地里割苕叶,嫩绿的茎在破镰刀下嚓嚓有声,乳白色的汁液冒出来,粑在人的手上后变成了黑色,洗也洗不去。圈里的猪们认为苕叶是多得吃不完的,也不知道珍惜,吃着吃着就用蹄子踩一气,心烦了干脆洒上一泡尿,像是凉拌苕叶时加的酱油和醋一样。秋风起,天气凉,南归的大雁在老鹰堑上空一脚把霜踩了下来,苕叶于是卷了起来,绿汁挤满了的茎也成了老人们手上的青筋。在老鹰堑挖红苕是要讲究技术的,力大了不行,会挖坏铁锄,力小了也不行,呆头呆脑的红苕是不会钻出来的。一背背的红苕挤满了木屋,然后又被储藏在苕坑里。这样就可以保持新鲜,长时间不烂。偶尔挖出缸钵那么大的红苕,村民们就会尖叫一声,把一阵雾也惊得远去。大红苕被作为战利品炫耀着,高高挂在猪圈上的横梁上,让猪们鸣不平,一次次把脚搭在猪圈板上,嘴里是横飞的泡沫。
    我想起了我的儿时好友阳九。
    阳九的脑袋大得出奇,可身子却很小。黑红色面皮,又不讲究卫生,鼻涕出来了用衣袖往左往右一抹,脸上和衣袖上都有了亮晶晶的东西。整个人儿活脱就是一只大红苕。阳九爱跑到我家过夜,他说他不喜欢他后爸。阳九的后爸是个做煤沙锅卖的人,说话很粗鲁,整天日妈日先人的,阳九听一句就厌烦。我说,阳九你还是个文明人啊。阳九就自豪地摇头晃脑,仿佛一切文明都装进了他的大红苕似的脑袋里。阳九在我家一起做完作业,就坐在火炉边听我妈讲毛阿婆的故事。毛阿婆是个狐狸精,把小孩的指头当成干胡豆来嚼着吃的。听故事听得胆颤心惊的时候,灶头上的煤火已用稀煤封了,渐渐的干了。这时,我们将锅里煮好的红苕放到了干煤上,想着明天早上能吃到烤红苕,把刚才对毛阿婆的畏惧给抛在一边了。我们给烤红苕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儿,叫绵纠纠。煮熟的红苕水漕漕的,经过一晚上的微火烘烤,水分去掉了多半,嚼起来有嚼头,甜而不腻,干而不硬,绵绵的,越吃越想吃。我和阳九缩在被窝里,因为又想起了毛阿婆,怕起来,把脑袋也用被子蒙起来。木屋里总有很多声响,一只蛐蛐儿拖长了声音叫,一只老鼠踩虚了脚,从仓沿掉进了仓里,“咚”的一声,像是划破了黑漆漆的夜。阳九把一颗大脑袋塞进我的怀里,怕得不行。我问阳九今年几岁了,阳九说你装哪样蒜,八岁。我说,八岁八岁,钻进我的裆里打瞌睡。阳九把我的小雀雀捏了一爪,我叫了一声。我妈就从隔壁传来了声音,还不专心睡,毛阿婆要吃你们的。半夜三更的,我迷糊中看到阳九掀开了被子。阳九有些怕,但看到窗外有了一丝月光,胆子大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去洒尿呢,他却不去床下摸夜壶。阳九走近我,察看我有没有醒来,我假装闭上了眼睛。阳九轻手轻脚地去了灶台边。灶台里的火已从火眼里钻出来,把阳九的脸映红了半边。我知道阳九是想偷吃绵纠纠了。果然,阳九捡起一块来,像耗子偷吃东西似的嚼起来。我猫着腰走到阳九后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想到阳九却大叫起来,他以为是毛阿婆来捉他了。阳九的叫声惊动了我妈,也惊动了鸡圈里的鸡和屋外正打盹的狗。公鸡窝窝地打起鸣来,屋外的狗叫起来,把整个老鹰堑都吵醒了。阳九的后爸还以为是来了强盗呢,起来看时又没看到什么别的异常,就把一块石头扔向了狗。狗日的杂种,叫哪样叫呢,你先人板板,操你祖宗八代。阳九爸骂骂咧咧又去睡觉了,阳九吓得蹲在了灶头边。第二天早上,阳九坐在教室里打呵欠,连我分给他的炕得最好的绵纠纠也无心吃了。
阳九的后爸做完煤沙锅毛坯,就要上火烧制了。我和阳九放学后就做完了作业,守在院子里看烧煤沙锅。煤火在风箱的鼓吹下,“唿唿”地很有节奏地燃烧,明亮得像正午的太阳。煤沙锅被架到了火上,再用泥做的罩子罩了起来,不一会儿煤沙锅也被烧红了。阳九的后爸吊起泥罩,一股热浪袭来,我们掩住了面孔。我们并不关心煤沙锅烧制的好坏,只眼巴巴地盼着煤沙锅早点烧完。煤沙锅一烧完,将煤火用铁钩刨开,我们把一大堆红苕放上去,用热罩子罩起来,用不了多大工夫,红苕就烤好了,熟透了,好吃得很。但今晚的煤沙锅特别多,总也烧不完。我说,阳九,回去睡吧。阳九不动,阳九的耐性比我好。阳九的后爸又骂了起来,似乎所有的动物都成了阳九的爸爸了。阳九忍着被骂的痛苦和被打的危险,终于在眼皮轻轻打架的时候等到了烧红苕的伟大时刻。阳九和我都没了丁点儿瞌睡,把洗得发白的红苕直往余火上放,阳九的后爸骂着把罩子罩上了。阳九的妈妈把烧好的红苕分城两堆,阳九又趁着我上厕所的机会又从我的一堆里偷了一个小的去。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偷着乐。我也装着啥也不知道的样子,任他乐,红苕都这么多了,吃都吃不完,用阳九后爸的话说,还争个屁呀。
    星期天上山放牛,最快乐的事就是捡干柴烧红苕吃。山坡上,烟雾升起来了,可因为柴未干透,所以就只有烟雾。一阵风卷着烟把我们的泪水都熏出来了。阳九爬在泥地上,把嘴鼓起来使劲吹,吹了大半天火仍然燃不旺。阳九说,该你了。我也学着阳九的样子吹,一阵东风伴随着我吹起的风一下就把火燃了起来。这下阳九对我另眼相看了。阳九说,你真了不起。我毫不谦虚,那是,你脑袋里装的全是红苕,可我脑袋里装的除了红苕还有字,数不清的字。阳九摸摸他的一颗红苕似的脑袋,又羡慕地望着我好看的脑袋。
    地里刨出的红苕被乱七八糟地放在烟柴火上,火苗很快被红苕压不见了,烟子又弥漫开来。阳九见我呆愣着不动,说,吹呀,吹火呀,你的脑袋里装着字,燃得快。我爬下吹火,火果然又燃了起来。红苕被烧得半生半熟,但阳九已等不及了,拿起一个大的就吃。我也抢了一个大的,边剥皮边吃。吃到最后,我们都变成的乌嘴黑狗,你指着我笑,我也指着你笑,还嫌不够,就又给对方的鼻子上糊上了黑色。
    半生半熟的红苕吃得多了,就老爱打屁。嘟的一声,以为打完了呢,又嘟的一声,仿佛把裤子都顶起来了。有一回,我和阳九吃红苕吃得实在太多了,刚上课就打起屁来。阳九一个,我一个,嘟嘟地像是按响了小汽车的喇叭。老师把粉笔头扔过来,说干哪样,忍住。屁这东西,哪里忍得住,没放臭皮就已经对得起各位观众了。老师把我和阳九请出了教室。阳九的两边裤袋里还装着几个红苕,走几步裤袋就摔几下。男同学嘘声连连,女同学们则红了脸移开了目光。我明白,同学们把阳九的样子想象成了吊着两个硕大睾丸的公羊了。老师给家长告了状。阳九被他后爸用做煤沙锅的大手拍得像拍稀泥一样,叫你多吃,叫你我吃,杂种龟儿,再多吃就把你的屁眼儿缝上。我妈轻易不打我,但那次我也被揍得屁股蛋子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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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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