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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的玻璃灯


来源:《黔北作家》  作者:吴 言  时间:2009/1/15 14:56:30

用白铁皮敲一个方框,里面放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外罩四块玻璃,就成为一盏可以避风的玻璃灯了。这个东西现在市面上几乎绝迹,但是在1982年的丰田。绝对算得上是一种富贵的象征。
    丰田的一个村庄,全村满打满算也才二百来户人家,没有一家非农户口,也没有一个人能用得起电筒。赶夜路要么是趁着月色,要么是用“亮搞”(一种用晾干的葵花杆做成的火把)照明。之所以我对玻璃灯的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一个叫陈静的女孩。
    陈姓在丰田是大姓。我记得除了我们家,另外还有两家是外姓。我们这种“展家人”(外来户)自然免不了受点歧视,但是陈静的遭遇似乎比我们更惨。
    陈静的父亲姓杨,她是随她母亲姓。她父亲是一个四川过来的补锅匠,主要是换锑锅底。她母亲小时候被磨房的石碾轧断了双脚,走起路来就要手腿并用,像毛毛虫一样蹶着两片削瘦的屁股,一拱一拱地往前爬。这个女人捱到三十岁还没许配人家,补锅匠来丰田后就借住在她家。不知啥时候两人就好上了,等陈静的外公外婆瞧出点端倪,陈静已经在毛毛虫肚子里拳打脚踢了。
    她爹补锅匠当时至少四十多岁,给我们的印象是非常勤快。不是在田里忙乎就是在土里劳作,赶埸天就在埸口支了个小摊帮村民补锑锅,挣一毛算一毛,遇到对方没钱用花生豆子之类抵帐他也应承,一幅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亲切。
    我和陈静同龄,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都在同一个班(那时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顶多三十来人)。她数学历害。我语文还马虎。如果她当班长,我肯定是学习委员,我当班长,她肯定是学习委员。在学习上我们有互补性,又都是班干部,按说有许多共同语言,但我却刻意疏远她。
    主要还是当时那个环境过于封建,框框太多,女孩子上学的太少,加上她的打扮也和村里的姑娘格格不入,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时尚,无形中就令我们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她当时最爱穿一件天蓝色的琵琶襟,上面点缀着许多白色的小花,走路很轻盈,步子迈得也快,看上去就像一朵一朵的蒲公英在满天飞舞。她的头发从来末剪过,到1982的时候,已经齐脚弯长了。和班上另外两个女生乱蓬蓬的头式(甚至一个头上还布满白色的虱卵)相比,简直就是天上人间。
    可能是营养充足,到1982年,她不但高我一个脑袋,那胸部的轮廓,也比村里一些十八、九岁的姑娘还要明显。她每天都收拾得光彩夺目。要不是知根知底,谁相信她有一个一辈子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残疾母亲?
    她虽然姓陈,但陈姓孩子却不跟她客气,主要还是嫉妒她。她穿得好,补锅匠有手艺,一个赶埸天常有十块八块的进帐,碗里的油荤自然也比村里人多。所以她整日高昂着头,冷若冰霜,实在逼急了就冒出那句“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经典名言,另外她的名字也成为同学们打击她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那时候男生女生都不用两个字作名字,应该说都是三个字。比如她姓陈,按辈份是“支”字辈,就应该叫陈支芬,陈支秀之类,但是补锅匠自恃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非要给她取这一诗意话的名字,又着力把她往大家闺秀的模式上塑造,村里人自然眼红,也不知谁开头,大大小小都叫她“杂交品种”。
    那时候没有六年级,五年级就是毕业班。为了一举扔掉我们小学在全镇“吆鸭儿”的落后帽子,新任班主任方老师决定上晚自习。方老师也是个民办教师,但是人年轻,有智慧,可以说那个年代就深谙以人为本的管理哲学。他规定,住得远的学生可以不来,交不起煤油钱(每学期两元)的可以不来。成绩平平且父母也不打算让其升初中的也可以不来。我和陈静及另外几个成绩好点的必须来。两元钱现在觉得没啥,但是当时,尤其是对我们那个兄妹六人都在上学的家庭来说,委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方老师还想出一个办法:打伙。打伙是方言,其实就是四五个同学每晚轮流揣一盏煤油灯到教室共用,这样既可以不交钱,又节省了煤油。我们都很赞成他这个办法。
    但是具体牵涉到和谁“打伙”又让我犯难,几个姓陈的男生早早组好了队,两个女生表示可以出钱用学校的油灯。只有陈静没表态,但看她的表情,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放学后她主动走到我身边,吞吞吐吐地向我表示想和我打伙的想法,被我断然拒绝了。
    之所以不和她打伙,我是有考虑的,作为一个“展家人的娃儿”,面对那些姓陈的孩子我就底气不足,加上成绩比他们好,免不了遭他们嫉妒。如果此时再和陈静共用一盏灯,晚上头按头在一起做作业,更不哓得会被他们怎么非议。男孩和女孩是有区别的,他们对陈静再怎么不客气,也只是停留在口头打击上,对我,可能就会上升到肢体惩罚,我不想讨打。
    也就是那个秋天,我第一次见到那种玻璃灯。鹅黄色的灯光从明亮的玻璃灯里流淌出来,融融的,柔柔的,似乎全世界所有的夜晚都变得明亮而温情。
    不用说,只有那个心灵手巧的补锅匠才做得出这种可以避风的玻璃灯,这盏灯,迎合着12岁的小主人在乡村的黑夜地尽情燃烧,似乎又在无声地炫耀着它的别具一格。那一刻,教室里所有的煤油灯都相形见绌。
    和大家一样,我也感到自卑,因为当时我连两元钱的煤油费都要赊欠,更别说拥有一盏四面都装了玻璃的煤油灯。这种自卑随即又变成一种愤愤不平的嫉妒心理:凭什么她就可以拥有这种玻璃灯?
    可能当时陈静末察觉我失衡的心态,她大大方方将灯移到我桌上,什么话也没说,在同学们诧异的眼神中,就在我身边摊开书本,然后朝我微微一笑,埋头做起作业来。
    这算什么?施舍?可怜?我的眼睛突然就变得潮红,呼吸也变得沉重,当时也末加多想,只觉得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猛然一挥手,那盏漂亮的玻璃灯就被我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发出清脱的断裂声,里面的煤油灯也骨碌碌地滚到了罩子外。
    四下响起一片惊呼声,我看到陈静急急慌慌地推开书本蹲在地上。。。。。。我感觉这祸闯大了,背上书包就逃离了教室,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第二天我于脆装病没去上学,晚上也没敢去上晚自习。
    第三天,我惴惴不安地来到学校,几个陈姓男生一见到我马上就做出“你小子有种”的表情,有人还坚起大拇指。我偷偷瞟陈静,她一脸漠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方老师进来,板着脸将我扯进他的寝室。
    方老师要我赔偿陈静的玻璃灯,确切地说是赔偿两块玻璃,那天晚上我摔坏了她两块玻璃。
不要说我没钱赔,就算赔得起,玻璃这玩意儿只有城里才有。当时我已满了12周岁,但甭说进城了,到镇里也才去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发高烧到镇医院输液。
    方老师说要是我今天都不到学校,下午他上完课就要去我家,将这件事告诉我父母,我顿时吓得小脸儿惨白,泪水就开始在眼里打转。我父母最恨我在外头生事,这事我是明显的不对,何况还要赔钱。
    陈静进来了,陈静跟方老师说她不要我赔,说她父亲已经把那两块玻璃换好了,然后像往常一样高昂着头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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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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