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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


来源:《遵义文艺》  作者:肖 勤  时间:2009/1/5 11:43:26

1、引子

三伯伯,你家岩豆杀人了!
    四崽满头大汗冲进汪满村家。尖叫声像桨一样,将田间地头的人们浪头似地扇到汪满村家门口。
正值伏旱,多病的汪满村是不敢在这样的天气下地的,又不愿闲着,正在毒太阳下面佝偻着腰,费力地钉猪圈门。猪圈偏偏倒倒,门也不是门了,只是几根破破烂烂的柱头和木板而已;东一块西一块的瓦片像一顶烂斗笠盖在猪圈顶上。
    汪满村本名不叫汪满村,叫汪聚财。可一个穷得一年到头满村子借钱用的人哪能叫“聚财”呢?既然满村欠着债,人们便叫他满村了。
    四崽吭哧吭哧地喘着大气,一双眼车辘轳般转着四顾围上来的人群。等包围他的汗臭味浓成酱油色了,他才对瞪着一双牛眼傻子似的汪满村说:岩豆杀人了!岩豆把王德才杀死了!
岩豆把王德才杀了!
    人群像油锅进了水,吡吡吧吧炸成一团。
    岩豆居然把王德才杀了!他怎么敢去杀王德才!汗臭味们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然后又把脑袋排山倒海地转向汪满村。
    汪满村在他们期待和预见的目光下,果然一阵哆嗦瘫倒在地上。
    王德才是村主任何秀枝的命根子!何秀枝的儿子没有小名——在村里,每个孩子都有小名,而且在结婚成家之前都被人叫小名,大名即书名,一般只有结婚过后的第二天起才得以享受,这样的模式有一点成人仪式之类的意思——可何秀枝的儿子吃奶时就叫王德才。何秀枝叫她儿子时的样子从来很慎重,她提到我家王德才如何如何时,像是在转述县里镇里的领导讲话一样庄重。搞得村里人一看到王德才就像看到领导一样,八十岁的福公公看到王德才时都会主动打招呼——王德才,吃了吗?
    现在王德才死了。被村里最直不起腰的汪满村家的岩豆杀死了!
    王德才在学校撒尿,要岩豆给他解裤带,岩豆解了,岩豆解裤带时王德才看着岩豆低在他裤档处的头说,岩豆你看你的头好脏!都油成一股一股的了。我给你洗个头。说着就把尿往岩豆头上淋。
岩豆不敢动,他家大半年的救济粮要靠何秀枝,他哪敢动?热潮潮的尿水淋在头上,岩豆只有别着嘴哭,尿和泪混合着流到嘴角,岩豆分不清哪一道是尿哪一道是泪。厕所里头的男娃们看着精彩的一幕,哦儿哦儿地喧嚣、爆叫、怪笑。王德才也怪笑起来,把着小鸡鸡绕着圈儿地淋。突然岩豆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冲起来,撞倒王德才就大哭着跑出了厕所。王德才正好摔倒在蹲位旁的一堆屎上——村小的厕所到处都是屎尿,不晓得是怎么弄的,连墙壁上都有屎尿。王德才生气了,他从来都穿得很周正,这下却糊上一身屎,还是让最窝襄的岩豆整的!他能不生气?王德才掏出一把水果刀筛沙似地满学校找岩豆。最后在民转公校长的办公室门背后筛出了岩豆,王德才拿起刀就往岩豆身上捅。岩豆从小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人,真计较起来王德才跟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况王德才刀刀都往岩豆要命处捅。土人逼急了都有个泥性子呢,手上腰上都划出了口子的岩豆被逼急了,一把抢过了刀,拉扯间不晓得是怎样……
    说得唾沫横飞的四崽咽了咽口水接着说,不晓得怎样的王德才就倒在地上了,颈子处的血象岩洞口的水一样嘘嘘地射出来都射办公室墙壁上了!吓死人!等陈校长跑拢时王德才已经断气了,眼睛瞪这么大一对!四崽说着,转着头瞪大了眼示意给大家看——这么大一对!吓死人了!
那白多黑少的眼睛大大的,果真吓得死人。

2、何秀枝

消息传到何秀枝耳朵里时,何秀枝整个人都蒙了——出门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转眼就死了呢?谁敢动她的儿子?!嗳?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云上村村委会主任何秀枝有理由不相信。云上村之所以叫云上,自然有它天高水远的道理,云上村高,高得一伸手便摸得到云朵,云上村远,远得镇上的人半年不来村上走动。在这个山顶上云朵间的村子里,她的话便是镇里的文件县里的“精神”。谁家给吃低保谁家给临时救济,全在她的一张嘴里。怎么会有人敢动她儿子?
    这个云上村最权威最漂亮的女人傻傻地愣在院子中央,脸上露出人们从不曾看到过的迷茫和困惑。
    何秀枝与云上村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她生来是要淘世面的。早在十七岁时,她就一个猛子扎进打工潮里,三翻五搏几个浪头挺过来,没几年就帮家里的存折存足了4位数。这在云上村是了不起的事情。二十一岁那年何秀枝回家过中秋,给家里买了几大旅行袋的东西。她爸心痛闺女,把东西全装进自己的背筐里——云上村不通车,齐整整的四座大山排队似地挡在村子和镇子中间,山里人的足迹把山的半腰踩出一道灰白的折子,远远望去,像给四座山束了一缕灰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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