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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晚上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五期  作者:◎余启富  时间:2011-11-11 16:41:12

    2011年农历2月15日晚上,我恍恍惚惚不能确证自己处在故居的什么位置上,我仿佛清醒又近乎糊涂,时间似乎也成了白天,于是我不能给关心我的人们一种深信不疑的叙述,幸福的是我真的见着我死去快十年的父亲了。
    记忆中的老屋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我看见我们常叫的小二间门开着,父亲好像是在里屋做着什么事情,隐隐地有声响。一把矮个的高粱扫帚倚立门边,一块硕大的黄泥晒坝留下十分清晰的帚痕,整个院子冷清而寂寥。这时,屋顶还没有升起炊烟。我心里分明地知道他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而眼前的一切却又完全把我弄懵了。我想我得赶快找出人死而复生的实据来,否则,即使是我自己也难以被眼前这样铁板钉钉的事实所折服啊。
    我转过眼去,我看到了老屋旁葬他的坟头裂开了,圹沿上长满了荒草,但我并不恐惧,反而怀着一种渴望。
    大约他回家很久了,只是我们很久没回家,还不了解家中有情况。我正这样想着,却又听见了他在屋里做事弄出来的声响。我站在场院里叫他,他不回应,就只顾着事情,并不时弄出一些声响。
我急了,我想着去把母亲叫来,可我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我又想着去把弟妹们叫来,也不知道弟妹们去了哪里。我急得哭了,小孩子一般地哭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父亲已经走出门来,我不假思索地呼喊着迎了上去,心里激荡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可是,事情并没向着令人愉悦的结局去发展。他拾起脚边碗口大小一块石头——我不知道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此前我没有看见,这时候突然间就有了——他只那么一扬手,石头就向我星驰而来,我的脑袋好像沉重地挨了一下,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砸坏了,血淋淋的样子我也感觉到了。这时,好在心里还能有意识。
     “父亲怎么不认我啦!”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老屋就远去了。
    夜还很深,明朗的月光透过窗纱照着我的床帏,屋里这里一片黑,那里一团影。我已经感觉出我是处在城里的房子里了,还好好的。我赶紧眯上眼睛,心里想:“回去!”真就到家了。一切都十分真切:破壁的老屋,石砌的阶檐,清洁的晒坝,大开的房门,新扫的印痕……我又立在场院中央,父亲也还在家里,里屋依然时有时无地传来声响。我想我得趁他还在家里想办法拦下他,我得赶紧去找帮手来。
    我的母亲不知道去哪里了,弟妹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邻里也没有人。我拿主意去把很多人叫来,今天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一直处在屋里,我发现了他,我不能让他再回墓穴里去了。他离开我那年才有五十七岁,身体还很强壮,没有到油尽灯枯的风烛之时;我也还能够照顾他三十年四十年,任由他当世上少有的百岁老人也成;如果我死了,我还有儿子,儿子之后又有孙子。
    我料想我的母亲带着我的弟妹们,到五六里之外她和父亲亲手侍弄的茶园割猪草拾柴火去了,因为厢房边的背篼与猪草刀不见了。我想到那地方能找着她们,可我就真在那地方找着她们了。茶山出奇地管理得好,茶垄成行,春芽葳蕤,近乎是为茶叶文化活动的电视宣传镜头特别打造的一处景点,整齐的茶垄顺着山体逶迤绵亘;也好像着装标致阵势严整正待检阅的队伍,那英姿那精神,是何等地蓬勃与朝气。它的远处连接着平静的村庄,近处紧挨着朴素的农家:远的近的都可见青黑的土瓦和刷着牛粪白灰的房壁,纯粹而又古朴,平凡而又珍贵。
    站在小路蜿蜒入茶山的道口,温和的阳光从淡云之间透射下来,山树静谧葱茏。直把人带入牛背上飘着牧笛的数十年前。父亲扛着一回“洋马柴”,一会儿换左肩,一会儿换右肩;我的弟弟尾巴似的贴在他后面,拖着小丫子柴禾,远远看见,活像一个小不点;我的母亲背着一大背猪草,紧紧跟在两个背小背篼的妹妹后面,照顾她们就像羊妈妈爱护小羊羔。她们的背篼都是父亲亲手编的,父亲的篾活儿做了几十年,大样小样也来得;不仅如此,父亲的石活儿也不奈,造磨镂狮远近闻名;更有趣的是,父亲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当地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家过节的对联、香火都是他的手笔。在当地,谁要是请得他做了什么事,谁的脸上就会十年八年有光。我已经十余年没回家了,乡亲们偶来城里,见着我第一说起的就是我父亲的手巧,我父亲曾为他们家做过的东西他们都宝贝一样的在珍藏,都说是不能求了。乡亲们的珍惜之情感动着我。我想:要是有人肯为当地修一本“山村名人录”什么的,父亲一定独占魁首。今日的队伍以他为中心,行进的速度时快时慢。山不转路转,山道崎岖蜿蜒,时隐时现。这时,我确切地明白自己是在另一座山上,还放着牛。他们没有发现我,我也没有高声地呼喊,眼见着就要看不见他们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得赶紧回家了。正待迈步,突然觉得力不从心,童稚少年,青衣布履。仅只一瞬,又发现还是大人的样子。我特别想念我的父亲。我突然想起那条道的坡顶上,我的爷爷安葬在那里,他在世的时候特别疼我,于是我希望他能显灵助我一臂之力,阻止我父亲的脚步。可是不知怎的,一闪眼,一行人都在视线里给山势遮住了。我心里一急,又回到了自家院里,依然看见开着的房门和门边的扫帚,心里非常失落。我的母亲我的弟妹们仍不知还在哪里。我唯一的希望已经不再是寻什么帮手,而是而且仅只是还能看见父亲高大魁梧的身影或听见他移动物件的声响。
    我希望着,希望着……
    忽一抬头,老屋东北角三百六十余步处父亲的墓地就尽收眼底,那掀开的坟头,那荒草丛生的圹沿,无一不明证,父亲已经走出坟茔,活在人世。这时,我好像有一种特异功能,想看见什么就见着什么。比如,我想确证父亲是不是真的回到家里。带着一种心愿,我就真见了父亲常用的锄头、犁铧、石錾、篾刀、笔砚这些有力的明证,都在各自以往的位置上。它们没有锈迹,没有尘埃。试想:若无使用拾掇,岂能锃亮光润。
    谁还相信这是梦呢?新扫的场院,半掩的房门,裂开的坟头,野猪草,“洋马柴”,多真实的情景。
    这时,我宁愿相信乡村传说的另一种可能:人死后还能复活,复活后还能掀开棺盖走出墓穴。我相信他已经复活。为了不吓着我们,他总在人们休息的时候劳动,在人们劳动的时候休息;不然,我怎么能在父亲死了十年后能以凡身肉眼看见他的身影。常言说:连心之人心有应。《三国演义》中,卧龙诸葛与凤雏庞统同心扶刘,落凤坡庞统遇难,诸葛亮虽身在荆州大营,也大吃一惊,而后长叹:“痛哉!痛哉!”
    并无血缘尚如此,更其还是父与子?
    我当然希望任何预想都能成现实。俗话不是说“好梦成真”么?十年了,我是多么渴望含笑不含泪啊。人死本不能复生。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想!相信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固然不愿意;相信他还活着,可又在哪里?难道是我到了地府?如果真是这样,我且愿意自己与父亲之间从此没有遥远与隔膜。
    我的爱人在房间里活动的声响惊扰了我的念想。我睁开眼,撩开窗帷,想再一次确证自己的所在。灰蒙蒙的天空愁云骤下,冷色的梅树垂首涕泣,早起的燕雀叫声低迷。我懒得什么也不愿做,任由故乡的老屋和父亲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浮现。我突然记起明天又是父亲的生日。于是,我又想:父亲是怕我把他忘了吧?其实,一个人又怎能忘记自己的父亲呢!在所有人心里,谁的父亲不是永远活着,活着!
    像今天,我该为父亲做什么呢?
    民俗传统的朴素之根芽在我的心里瞬间破土,势头强劲而雄健,直让人目无旁物,心无别念。我操持着,忙碌着,恭敬而肃穆地准备着那些权可用做通灵的每一种介质,愿以此表达一份永不消歇的思念,愿父亲安飨!

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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