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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父母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五期  作者:◎文晓东  时间:2011-11-11 16:37:31

    我和姐姐在同一城市工作,我们的父母还住在那个叫黄土湾的乡下老家。
    几年前,我和姐姐大学毕业,然后,又在城里结了婚安了家。后来我们各自有了孩子,就回老家把父母接到城里来帮我们带孩子。父母当初并不情愿,可一想到是给自己带孙儿,他们也就进了城。待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们的父母又回老家去了,怎么也留不住。而且,他们回去后,还坚持在老家种粮食、种烤烟、养鸡鸭、喂肥猪……他们,不仅要负责我们城里这两家的大米供应,还要帮我们存钱还房款。这些,让我们很惭愧。更惭愧的是我们工作忙,基本没有时间回去看望他们。渐渐地,我们每年回去的时间,就只剩下春节那么一次了。且每次回去,我们也不能帮父母做点什么。相反,我们回去还会让父母更加劳累,让他们像伺候老祖宗一样伺候我们从城里带回的胃。往往离开时,我们还要得寸进尺地将父母辛苦换来的劳动果实囊括一通!
    年复一年,我们都觉得父母越发老了。今年春节,我与姐姐就商量:这次回去一定要把父母接进城来,要让他们来城里好好地安度一下晚年。
    为了能让这个想法变为现实,我和姐姐都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许多可实施的方案,反正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的父母进城。只要他们进城,我和姐姐两个家,他们喜欢住哪儿就住哪儿。要不,就轮流住,或者我们姐弟俩出钱给父母租一套房子,生活费和医药费一律都由我们姐弟俩平摊。
    我们回老家,把这些想法说予父母。谁知,我们的父母很不乐意,甚至,还很反感。父亲叭了几口土烟,正想说什么却让一阵咳嗽噎着了,他弯下腰张着嘴,很艰难地在那儿吭吭咯咯地扯着痰,扯得脸红筋胀的。见状,我与姐姐就不免顿生一阵紧张与内疚。
    母亲有些厌恶地白了父亲一眼,说:“老头子,我看你那土烟还是要少抽点,酒也要少喝点了。”
我忍不住接了话:“妈说得对,爸爸是应该多注意一下身体了,不是我们怕您花钱或嫌您不讲卫生,主要是您年纪大了,抽土烟喝土酒对身体不好。”
    听我这么说,母亲的脸色反而有些不悦,但她也没说什么,就一口咬定这辈子死也不想再进城!我和姐姐都使劲地找理由来劝说他们。我们说,现在您们老了,人老百病出,黄土湾这儿太偏僻了,医疗条件又差,您们再固执地守在老家,我们不放心。再说,就算我们放心,旁人会如何看?他们定会认为这是儿女们没孝心!
    父亲咳嗽完毕,在鞋帮上磕他的烟杆。一边磕,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咕哝:“都走了,这房子、山林、土地谁照看?”
    我们说,房子锁上,山林土地租出去,要不,就干脆送人!
    父亲听得很难过,一团黏痰,又开始在他的喉咙处回旋。
    我不知道,父亲的痰,究竟是因为他抽土烟喝土酒,还是另有原因?
    父亲又想咳嗽,思考了一会,却忍住了。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抿抿嘴,感慨道:“黄土湾这老家也不孬呢!你们看——这房子,我同你们妈一手一脚地修的,虽然是木房,却天楼地楼的,住着舒服啊!还有,我这些田土都种几十年了,旱涝保收!还有,我们这团团转转的邻居也处了几十年,好得很啊!舍不得啊!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能行吗?”
    姐姐说:“咋不行?您们一辈子守在这里,这里生,这里过,到时死了又在这里埋!虽然,我们以前也接您们进过城,但那只是让您们去读研究生(研究孙)。现在,我们的条件都好起来了,我们是真心实意接您们进城。趁您们都还健在,尽尽我们的孝心。”
    姐姐这一说,母亲就笑了,但她仍没答应进城。她说:“有这样的话,我们再苦再累都值了!我们一辈子在农村生活,我们已经习惯了黄土湾;城里好是好,但那总归还是你们的城。我们老了,坐不得班车,闻不得汽油,在城里那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高楼上,出门就坐车进屋就换鞋,我们不适应。再说,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我们在城里成天木木地坐着,反而会障你们的事儿。”
    父亲也说:“你们妈说的是大实话,我赞成!咱们黄土塆这里什么都不缺,我们住这里心头踏实,安逸!二天,我们老得动不了了,我也不进城里的医院去受罪,谁老了都要死,到时,我们死了就埋在黄土塆,绝对不进城,不能让你们把我们这老骨头带去城里火化!
    那一刻,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不是想咳,是想哭。我咬住了泪水,说:“爸,妈,您们就放心地进城去吧。到了您们百年归天寿终正寝那天,我一定会送您们回老家黄土湾这里来安葬。”
    父母一听,都笑了,他们说,到时谁晓得?
    我也笑了,说:“就是嘛,您们还怕啥火化?”
    ……
    那天,我们一家人谈了很久也谈了很多,但最终,咱们姐弟俩还是没能说服父母进城去。
    我想,我们的父母是农民。也许他们是农民就注定离不开土地,离不开黄土塆。也许,城市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心愿,只要能去那么一两次,去住上那么一段时间,就够了。他们的命运,已与这偏远的黄土塆融在了一起,但他们却真心地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走出黄土塆,走进城市,走得越远越好!为此,他们还甘愿在这个叫黄土湾的乡下,像这么辛苦操劳一辈子!
    可是,作为儿女,我们心里却装着沉甸甸的遗憾,那是我们欠父母的情。太重、太深了。
    即便如此,返城时,我们还是按以往的惯例,各自带走了父母早准备好的一大坨腊肉香肠。只是,离家时,我和姐姐都哭了。是那种没有眼泪的哭,真哭!
    我想,以后,我们要一定要像歌里唱的那样“常回家看看”!
    我想,只要父母心里愿意,以后,我们不必再难为他们,指责他们。
    我想,如果可能,在他们(甚至我们)到了百年归天那一天,我一定要让他们(甚至我们)的骨灰融进(或回归)黄土塆这僻远而深情的土地。因为,我们都是父母的儿女,从根上来讲,又都是黄土湾的儿女,大地的儿女。

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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