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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四期  作者:陈从忠  时间:2011-9-7 9:23:59

    都说贵州天无三日晴,其实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些。一年中,贵州天气中连续的几个晴天并不鲜见。但是,这里只要一下雨,那雨就纷纷扰扰,如丝如雾,断断续续淅淅沥沥持续好久,那时的天空和大地都被笼罩在乱麻一般的雨雾里,叫人痛快不得。
    没有生活在贵州高原的人不知道。贵州的春、秋、冬三季的雨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绵如丝,细如麻,一旦开始作孽就没完没了的。贵州的黄土黑土只要在这雨水浸泡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如浆糊一般,给生活在这里的人带来了麻烦。特别是没分白天黑夜和泥土打交道的农民,这细雨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绊脚石,人在路上走,脚下就会沾着一大块泥,蹭都蹭不掉。
    陈华生每天都会在核桃村到处转悠,这雨一下,让他心烦意乱有好一阵子。当陈华生看到鱼竿上爬满了霉花时,心想他的这一嗜好差点被阴雨绵绵的秋天给荒废了。
    这一天,陈华生决计要去桃花塘钓鱼。
    陈家的屋子里散发着潮气,木柱、楼板洇出黑斑,有些地方还浸出了墨色的污水。陈华生不喜欢这种晴不晴,雨不雨的天气。这种天气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很大,黔北农村有句谚语说“天干三年吃饱饭,天旱三年饿死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记得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领着村民保水抗旱。今年雨水特别多,很少有太阳朗照的日子,可他却没有闲着,核桃村好多水渠都在过多山泉水冲刷下没有保住“金身”。好多沟渠在不断垮塌,他又不断组织村民修复。不少村民就开始抱怨:陈支书,哪个时候也让核桃村修上新渠啊?
    面对大家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陈华生不知道如何回答。
    核桃村好多沟渠都是在陈华生手里修建成功的,和陈华生一样,这些沟渠都在慢慢变老。这些年来,都是修修补补勉强维持。他也知道长期这样也不是办法,他何尝不想修一条像模像样的新渠。那样,他才能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可是上哪儿筹钱去?一条长十公里、过水面积一平方米的水渠,光靠两千村民是如何也不能完成的——现在可不比得以前。以前一声令下就能动员全村民力,谁都不敢说不去,村里每个干部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不等天亮,陈华生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匆匆上路。到了水库边,天刚蒙蒙亮,他选了地方坐下,撒了些诱饵,垂下鱼竿,耐心等着鱼儿咬钩。
    陈华生看了看天空。这天好像变了。有了晴天的征兆。如黛的青山衬着鱼肚白的天空,透着凉意的秋风让陈华生格外舒坦。他路上走得急,出了细汗,不觉就有了倦意,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好久没到桃花塘来了,美丽的湖光山色让陈华生心里产生了久别重逢的喜悦。这座水库是七十年代初修的,那时陈华生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为修这座水库,陈华生和他爹,还有一千多村民在这山谷里整整干了两个多月。大家吃在工地,住在工地,一心想的是让水患早日彻底根除。那年,陈华生整天满脑子都是水库,他从不感觉累,运土、打夯,还要忙着搞土法测量,随时掌握工程的总体质量和进度。工地上的人密密麻麻(那时候都是搞人海战术),大坝就在喊声震地的号子声中一天天长高,希望也一天天在陈华生脑子里升腾。水库修成后,几千亩旱地有了灌溉源泉,核桃村成了聚宝盆,变为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
    陈华生回忆起这段经历,总会回味无穷。他曾多次对人说,他此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亲自参与了修建桃花塘,这座水库在他生命里占有着重要位置。闲暇时,他会把往事从记忆深处掏出来,像珍宝一样细细玩味。他把记忆使劲往前延伸,就会感到有一股劲,还可以将自己再摔打摔打。
    这样想着,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竟探出了半个头来。陈华生这才发现浮子早被风吹到了岸边,他又重新投了竿,专心钓起鱼来。
    陈华生的眼皮一阵跳动,在农村有“左跳崖,右跳财”的说法。他分明感觉到是左眼皮在跳,而且越来越厉害。他不相信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知道是自己太疲倦了。
    前不久,陈华生请了“农村专家”做了一个修建沟渠的粗略预算,按最保守的测算费用大概要十二万元,而且没有计算人工工资。陈华生想,这只有发动全村老百姓像当初修水库一样再来一次大战役,否则根本无法实现。如果按十二万元造预算,两千村民应该可以集资六万元,然后再向镇里申请六万元资助。陈华生揣着这个想法,给镇里写了报告,还郑重其事地盖上村委会的大红印。
    镇长魏明华在陈家有过几次吃桃花塘红鲤鱼的经历。他们每次吃饭都会喝酒,在席上自然会有很多有用无用的话要说。陈华生自以为和魏镇长比较熟,找他办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陈华生来到镇上,直接就去了镇长办公室。陈华生不想把报告交给秘书小赵,他怕小赵不把这当作一回事,报告传来传去弄丢了耽误事。
    门虚掩着,魏镇长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陈华生大步流星跨了进去。魏镇长招呼坐下,大声喊秘书小赵快泡上茶。陈华生心头一热,预感这事有门儿。
    说明来意,陈华生双手递上报告。魏镇长接过文件斜着眼睛的瞄了一遍,随手撂在他办公桌的一堆文件上。然后说,陈支书,镇上的财政你是知道的,你看我们办公条件这样差,说了好多年都拿不出钱来改变,你看能不能在其它方面再想想办法?当然,我们是很支持你们的……
    陈华生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魏镇长的后半段话他一句也没能听进去,他只看到点点唾沫星子从魏镇长口中飞出,事后也不知道怎样从镇长办公室走出来的。
    陈华生为这事生了好几天闷气,他老伴李玉珍就数落他:全村两千多号人都不急,你急什么?水渠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不说不要紧,陈华生气得暴跳如雷,将老伴狠狠骂了一顿,后来他知道这一无名烈火找错了对象,想想也不应该,可还是没有向老伴赔小心。老伴说,这死老头子,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陈华生整理了一下思绪,心想今天是专程来钓鱼的,不应该让别的事情影响了自己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境。
    身后的山上有人影在动,陈华生知道那是夏连学师徒俩在采草药。难得天气放晴,这些采药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天气。果然就传来了夏连学的招呼声,陈华生没有回应,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他怕声音惊动鱼儿。
    小六子好不容易攀到了师傅站立的峭石旁边。两人左右用力。夏连学刻满老茧的手往左边使劲拉金银花藤,脚有些发抖。小六子在右边找了一个石凹把脚立稳,扒开长满刺的锯锯树理顺金银花藤。“师傅,小心啊!这太悬了。”“小子,我知道,掉下去就没有命了。崖下的路全是石头,摔远一些就飞到老支书钓鱼的水塘去了。”“那师傅就可以天天在水塘吃鱼,不用采药了哦!”两人说着笑话,藤蔓眼看就要到了夏连学手中。夏连学一高兴,手用力抛向天空,那金银花藤重重摔打在自己背上,他脚不着力,身子一歪,从峭石上仰面倒下,整个人就摔了下去。“师傅,师傅……”小六子看师傅身子向后仰去,赶忙伸手去拉,却连师傅的衣袖角都没有够着,眼看师傅如一块碎石翻滚着往山下坠落,情急中只得高声喊道:“救命了,救命啊,救命,救救师傅……”——声嘶力竭的声音透着无助的凄凉与悲哀。
这边,水面上浮子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几下——是鱼儿咬钩了,陈华生一阵窃喜,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鱼竿,想等鱼儿咬牢再提竿。
    “陈支书,陈支书……”呼喊声越来越近。
    陈华生在心里骂道:“妈的,是哪个龟儿在大喊大叫?”他没回头看来人是谁,眼睛继续盯着水面一上一下的浮子。
    “陈支书,陈支书……”喊声越来越急切。
    陈华生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手猛一抬,鱼线“嘣”一声断了,一条足有尺来长的红鲤鱼在水面上蹦了几下就又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的水波。
    “妈的!鱼都跟老子吓跑了!”陈华生一脸的丧气。
    来人终于走近,是小六子。陈华生知道他在跟乡村医生夏连学学医,是个能吃苦也很勤奋的孩子。
    “怎么了?你喊那么大声音干什么?老子的鱼都被你龟儿吵没了。”陈华生盯着小六子吼道。
    “不得了了,我师傅……从山崖上摔下来了……”小六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陈支书,快想想办法,师傅摔得不轻啊,他说他不行了,让我来叫你。”
    陈华生感到事态严重。“还不快走!”他喊了一声,顾不得收拾渔具,抬腿就走。
    小六子说:“师傅说他的腿摔断了。我一个人背不动,怕伤着他。”
     “那你怎么不叫人帮一下你?”
    “我找不到人呀,喊人也没有人应,只好丢下他到处找人。”
    陈华生和小六子一路小跑,终于赶到了夏连学身边。此时夏连学已经昏迷过去。陈华生对小六子说:“你赶快去附近叫几个年轻人来,最好是还能找一床棉絮、一张躺椅。快去!”
    夏连学是医生,知道该怎么救护自己,他的一只腿已经断了,他用一块布对伤口作了简单包扎,但血还是淌个不停,地上已是一片血泊。陈华生喊着夏连学的名字,他希望夏连学再坚持一下,尽可能争取一些时间。
    陈华生这时候特别清醒。夏连学伤势很重,已经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因失血过多发生生命危险。
    陈华生拿起夏连学的柴刀,在附近砍下几棵竹子,“辟里啪啦”几下就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小六子和五六个小伙子赶到后,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夏连学扶上了担架。
    夏连学轻声喊着陈华生的名字。陈华生把耳朵凑近,夏连学说:“老——支——书,老支书,我——不行了。孩子小,你要——帮——我照管,拜——托——了!”
    夏连学呻吟的声音渐渐低去,陈华生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他让大伙抬着直接往镇上赶。陈华生知道,这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要立即把人送到医院抢救,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他一个劲催大家再快点。
    可是,抬着担架,根本没有办法加快速度,一路翻山越岭要走十多里远,没有两三个小时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的,这段时间对于一个摔断股骨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陈华生比谁都清楚。但他顾不了太多,他惟一想的是尽最大努力把夏连学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崎岖的山路上,一伙人亡命似的朝镇上奔去……
    陈华生用手扶着担架,他生怕夏连学从颠簸中摔下来再次受伤。这条路此时更显漫长,更感觉低洼不平,大伙紧促的脚步声和担架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使人心里更感到焦躁。他们一共七个人,除陈华生外,大家轮换着抬,所有人的上衣都湿透了。陈华生虽然没有抬担架,却也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流进眼里,辣得眼睛一阵阵酸痛。
     这时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大地一片雪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六子急促的说:“老支书,师傅,你看师傅好像……”
    “快赶路,说什么也没用!”
    “老支书,夏医师恐怕不行了。你看他的脸色。”又有人气喘吁吁的说。
    陈华生这才定睛一看,夏连学的头已侧向一边,面如白纸。
    陈华生叫大家在一处树荫下停了下来,使劲摇着夏连学的头,大声喊叫他的名字,可夏连学的头已沉沉的侧向一边,没有任何一点反应。陈华生把手伸向夏连学的鼻孔,没有感觉到一丝气息。显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大家呆呆的立着,任凭汗水不停的流。
    丧事办得很简单,夏连学的妻子高秀莲哭得死去活来,那凄厉的场景感天动地,让人无不为之动容落泪。陈华生不愿看这场面,他不知道今后面对高秀莲的将会是什么。夏连学临死前的话还回响在他耳边——这女人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寡妇,日子怎么过啊!
    小六子懊悔不已,他连声说自己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师傅一家人。高秀莲抽噎着说,六子,你以后已不能再学医了,你还是回家去吧。
    陈华生说,也只能这样了。
    小六子帮助高秀莲办理完丧事,他知道,他留在夏家的日子将永远结束了。那天,他收拾起铺盖,缓慢的走出了夏家的门,当他回头时,心情一下子就跌落了。大伙儿送他走后,旁边有声音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小六子,要是咱们也修了公路,小六子也不会再去找什么人,随便拦一辆车,直接就去了医院,夏连学怎么也不会死!
    其实,陈华生在送夏连学去镇上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一路颠簸,不要说濒临死亡的人受不了,就是活人也难受啊。可是那时候陈华生又能有什么办法,也许为了求得心安,他只能让大家作毫无作用的努力。
    陈华生觉得自己才是夏连学死亡的责任人,他在心里作了千百遍自责。每次走在去镇上的山路上,陈华生脑海里就会浮现夏连学临死时的情景。他怕回忆那个时刻,却没有任何办法控制住自己……
    陈华生太想修这条路,也很想修好那条水渠,这两桩事像王屋太行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愚公的精神,却没有愚公那样充裕的时间——他陈华生等不起,核桃村也等不起。如果再这样下去,核桃村虽有鱼米之乡的美名,却依然摘不掉那顶贫困的帽子。他想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说给村委的其他同志听听,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陈华生一说,村委会所有人对此都很赞同,可又都表示出对做这事的担心,怕弄不好会骑虎难下,到头来难以收场。
    陈华生心想,他就是想骑上这老虎,可是他还没有瞧准机会。看大家的眼神,他知道他们信心不足。陈华生说:“我知道这事对我们很难,很难,但大家要知道,这路这渠可把我们害苦了。如果我们有一条好路,高秀莲就不会丢了男人;如果有了新水渠,咱乡亲们今年哪会这样辛苦?我也知道难,但庄稼人不能怕难,老实想,我就是脱掉一层皮,也要把路和渠修好。但是,如果没有乡亲们帮助,没有咱村委大伙儿的支持,我陈华生就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完不成这件大事。我希望大家想想办法,帮乡亲们想想办法,老乡们盼这条路眼都望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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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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