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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 醒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三期  作者:吴明泉  时间:2011-7-7 16:36:20

  桌子高上一大捶,它妈麻花打炸雷。根发大声吼叫着,一拳头砸在饭桌上,把八仙桌上的菜盘汤钵震得哗啦乱跳。钵里的菜汤跳在蔫须脸上,糊得满脸粘稠稠的。
  有的人认为根发疯了,有的人认为根发中邪了,也有的人说不知根发是哪根神经短了路。一家老小,挨邻团转众说纷纭。
  可是,蔫须一家人都明白,根发是昨天晚上从鸡公塘路过回到家才开始这样的。
  根发是蔫须的独苗,也是蔫须一家的三代单传了。一家人为根发失魂落魄的异常状态忧心如焚,惶惶不知所措。蔫须凝望着他家的这棵独苗,又看了看房屋前那块土地里被霜冻得蔫蔫一息的茄子,茄子地里杂草丛生,悄无声息。蔫须的瞳孔里一次又一次闪现出:独苗——蔫茄子——蔫茄子——独苗的情景。难道我那独苗根发真的就像那霜冻后的蔫茄子了吗?蔫须心中好像腾升起一腔炉火,火苗舔得心肝隐隐作痛。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在崇山峻岭中穿越,时而缓缓流淌,时而水深浪急,时而飞流直泻,时而迂回曲折,奔腾着,咆哮着,流向远方……
  那条河,经过长长的穿越来到了一个叫小河场的地方,小河场旁边的一座坚固的小山峁挡住了它的去向,河水就向右漩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然后向东流去。河水在那里长年累月的洄漩着,冲涮着,在洄漩的地方自然形成了如公鸡形状的一个很大的回水沱,听说从早先在那里居住的先民们流传下来就叫它“鸡公塘”。
  蔫须的家就坐落在鸡公塘的塘坎上。

  鸡公塘水急回漩,深不可测,鸡公塘里的水蓝中透黄,黄里泛黑。鸡公塘给小河场的人们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增添了几许神秘的色彩。鸡公塘就像一只雄壮威猛的雄鸡镇守在小河场。
  鸡公塘东面的半山腰有一个乡叫小河乡,乡政府所在地叫小河场。听上了年纪的人讲,小河乡由来的时间不长,是取消人民公社的那个年代才组建成立的。然而,对小河场来说呢,大凡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不清楚了,都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有小河场的。只是说小河场历史悠久漫长,赶场天热闹非凡,方圆近百里的乡民们都来赶小河场。
  鸡公塘成了当地人们从河西到河东小河场的必经之路。为了方便行人过河,先人们搬来许多笨重的毛石,沿鸡公塘回漩的水自然形成的外圈砌起了二百五十米长的跳磴,一共有三百六十个石墩。也就是说人们要经过鸡公塘时必须跳过三百六十步石墩方能到达小河场。
  每逢火热的夏天,鸡公塘附近的人们三五成群的都爱到塘里游泳洗澡消暑。因此,鸡公塘时常发生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说李迂腐去塘边的水井挑水时,一晚上都挑着水在鸡公塘四周转过去转过来的走,鸡叫了才把水挑了回来;也有说赵巧姑娘去塘里洗衣服,只有三五件衣服,却洗到第二天天亮才把衣服洗完回家……每年都有三两个鲜活的生命被无情的鸡公塘吞噬。在被鸡公塘吞噬的人中,有年长的,有年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人们把这些被溺水而亡的人叫“水打棒”,也有的把它叫着水鬼。也有从鸡公塘路过的行人无意间中了“水打棒”的邪门,这里的人迷信地说,这是闯到了“水打棒”的魂魄,大凡是闯了水鬼的人他们的火焰都矮,火焰高的人是不会闯鬼的。
    
  傍晚,弯刀般的月亮倒映在鸡公塘里,沸腾了一天的小河中学开始恢复应有的平静,除寄宿的学生外,居住在小河场附近的学生都像往日一样各自走着回家。根发趁着月色慢慢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刚来到鸡公塘边,正要抬脚跨上跳磴的一霎间,眼前突然一闪,由红变黑,又由黑变白,似影似幻地变化着,变化着,他紧闭双眼再用力睁开,眼前分明是一条通往他家的路,一条明晃晃的路,可是他走啊走啊,无论怎样也走不到家,转过去转过来都是在鸡公塘周围转悠……那条路成了一条难以走到尽头的路。
  雄鸡叫了,他才恍恍惚惚地窜回了家,当他回到家里时,浑身布满了一层潮湿的雾气。

  根发三天没到学校上课了,学校的老师来他家家访,想向蔫须了解根发为何没到校读书的一些情况。
  秋收时节,根发家门前的院坝里铺满晒席,晒席上铺满黄橙橙的稻谷。这稻谷是刚从田里收割来的,在太阳的照耀下,泛出金灿灿的光芒。院坝的两旁站满无数的稻草垛,那稻草垛就像稻草人一样一排一排地站立着,宛若一排排士兵在守护着晒席里的稻谷,准备接受一场隆重的检阅。根发站在铺满稻谷的晒席中间,面向那排排的稻草人,不,对根发来说,是一排排士兵。只见根发左脚穿着一只布鞋,右脚穿着一只草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挥着——
  嘴里不停地喊着:报告司令官,没得裤儿穿,立正稍息,齐步走;布鞋草鞋,左右左;布鞋草鞋,一二一——布鞋草鞋,左右左;布鞋草鞋,一二一……在一声声口令中,根发就像一名威武的武装部长指挥民兵操练队列一样,双脚踏得稻谷吱吱地叫,叫着叫着,稻谷就从晒席里跳到了泥地上。
家访的老师到来了,根发车身站在屋檐下,眼神呆滞,朝老师张望,叽哩呱啦乱七八糟的不知说些什么。
  蔫须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说,你在说些什么了,老师来了,还不去喊老师,你啷格这样胡说呢?
根发一听“胡说”二字,好像停电的山村突然来了电似的,手舞足蹈神气十足地对着蔫须就是一通:
提起胡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阴州的胡说,阳州的胡说,阴阳二州广出胡说,铜钱厚的胡说,白生生的胡说,一丈二尺长的胡说……
  根发说得唾沫星子四处乱溅,弄得蔫须脸上有的像逗号,有的像感叹号,有的像问号……蔫须目瞪口呆,不知所云,一种难以言表的滋味涌上心头。尔后,瞠目结舌地对老师说,根发——可——可能是——患了流行性——重——重感冒,现在都还在打胡乱说的,过几天病好后就来学校上课吧。

  蔫须是小河乡的武装部部长,站着就像一根高大挺拔的石桩,躺着就像一扇宽大的门板,人们戏称他是足球场上的“守门员”。蔫须的名字是他母亲给取的,一个酷暑难耐的大热天,他母亲怀着他快临产的时候常常坐在家门口,一天天看着院子里的包谷抽穗扬花,看着开得紫红的包谷穗须一天天蔫下去,眼看着地里的包谷就要收获的时候,他就从娘肚子里钻了出来。他刚出世时,他娘说,娃儿他爸姓蔫,就叫他蔫须罢。
  蔫须初中毕业后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就应征入伍当兵去了。他刚进部队后,篮球场、训练场,到处都有他的身影。他因身材魁梧常引人注目,他因勤学苦练常获嘉奖。他在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在没有了子弹的情况下,凭着自己一身胆气在猫儿洞里赤手空拳与敌军展开英勇搏斗,当后援部队赶来后,看到他嘴里还叨着敌军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部队为他的英勇顽强与敌拼搏特记了一等功,他从部队转业后就近安排在小河乡工作。

  月亮掉在鸡公塘里了,鸡公塘把四周的群山都收进了水底。塘坎上蔫须家好像被一片阴霾笼罩着,人吼声、牛哞声、犬吠声、鸡叫声……在地上打着滚儿。在漆黑幽深的屋子里,15W的电灯泡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根发纵身跳在吃饭的八仙桌上,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大吼一声:桐籽树上砍三刀,它妈麻花生冻疱。
  接着又从裤包里摸出一张乱糟糟的纸来,眼神呆滞地看着纸上歪歪倒倒地写的几行字——
  保证书,保证以后不读书。读书苦,读书累,读书不如混社会,永远不愁生活费……哈?哈哈。似在朗读课文,又似在作报告。然后,他把保证书撕成碎片,朝空中抛去。
  随着,他从桌上一步跳了下来,朝漆黑的屋外奔去,在猪圈后面的茅坑边,掏出他那小鸡鸡小便。一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拈着蔫缩缩的小鸡鸡,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爸说了,这是小鸡鸡,长大了想整谁就整谁。
  这样一来,根发整天都神经兮兮的,特别是在黑夜里更闹得不可开交,真是到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蔫须托人找当地的巫师占卦,说他是中了邪门,闯着了一个在晚上淹死的“水打棒”,那“水打棒”是一种黑色的幽灵,只要一到天黑,就缠附在根发身上,挠乱根发的灵魂,让他灵魂无主张。你也知道,邪门这东西也只有在晚上才能出现,一般光天化日的,这黑色的幽灵是不敢露面的。
  蔫须想了想,也许是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确实每到晚上根发的症状就表现出来。恍恍惚惚,打胡乱说,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你喊他赶鸭,他偏要赶鸡,你喊他走东,他偏要走西。一会儿说鸡公塘的石墩上的许多花花绿绿的人在喊他,喊他下河去洗澡;一会儿说有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姑娘一到天黑就悄悄的藏在他床底听他放屁,还说我放的屁节奏感强,像唱流行歌曲一样好听,他说没得屁眼办法,只好把放屁那玩意儿调在震动档上……
  更为奇怪的是根发看到对他友善的亲人和朋友就说是魔鬼,是在整他,他的双眼泛出愤怒的绿光;见到狂吠的黑狗和怒吼的黄牯就说是朋友,是在爱他,他的双眼里露出柔和的光芒。

  黑夜犹如一个幽灵,真是黑得有些可怕。一到天黑,根发总是站在家门口,凝视着当门的鸡公塘。看见鸡公塘的四周有许多穿着红红绿绿、花花沓沓的人,硬要喊他一起去玩耍。还说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姑娘拉着他展劲地拖他下水,喊他上船,鸡公塘就像赶场一样热闹。
  蔫须刚发觉根发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没有十分在意。只是有一次晚上他从乡里下班回来,听见有鸡“喔——喔——喔——”的或狗“汪——汪——汪——”的叫声时,根发就会停止了嚎叫,也停止了胡言乱语,形同正常人一般。他心里想着,鸡叫狗吠都震慑住根发的嚎叫,不如去乡场上买些“火炮”(当地人把用土法制作的鞭炮叫火炮)来燃放,也许效果会更好些,还许能治好根发的怪病。于是,他从乡场上买来数十枚“飞毛腿”冲天炮,每天晚上,当根发站在门口对着鸡公塘乱吼乱叫的时候,他对着鸡公塘燃放那火炮,随着“飞毛腿”带着电光准确落入鸡公塘预定目标的一声巨响,根发确真也不吼不闹了。这样又安静了一些日子。
  几天过去了,又是小河场赶场的日子。正当赶场回家那三三两两男男女女的人们从蔫须家门口路过时,蔫须下班后也随赶场的人们一同回家。刚到院坝边,又看见根发一身不挂地站在屋檐坎上,大吼大闹,乱蹦乱跳,弄得过路行人不好意思地车过脸迅速的走过去。蔫须飞快的一个键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厉声训斥道:根发,你是在干什么呀,你害羞不害羞呀?
  根发像法师似的念着咒语:

  男也羞,女也羞,
  男羞女羞有根由。
  男说牛屁股的桃子红,
  女说母猪胯的虱子多。
   ……
  蔫须心里想着,鸡公塘里的红男绿女们好像也不畏惧“飞毛腿”了,照常每天晚上都来喊根发,根发也每天晚上都要在家门口大吼大闹一通,“飞毛腿”已经失去了它的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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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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