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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异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五期  作者:◎李成旭  时间:2011/11/11 17:00:33

    7.冬天天气很短,浓密的阴云又把白天斩断了一截,才下午五点,就已经昏黑如夜了。四人站在杏香的门前,侧耳听了听,没有丝毫动静,也不晓得那狗还在不在里面。自从杏香死后,这座房子就没有人靠近过,过路的人甚至都要远远地避开。这房子就像一颗黑色的楔子楔在全村人心里,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几次有人劝说村长拆了这屋,留着总让人心里发毛,村长都制止了,仍然说满生回来不好交代。众人一想也是,人家媳妇没了,房子也没了,回来还不跟大伙拼命?由于少有人迹,一个院落里满是枯草落叶,破败得像一个失掉香火的残庙。墙上檐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灰白的蜘蛛网,像一张张鬼脸嵌在那里,越发让人觉得不祥。村长一咬牙,努嘴让二狗去开门。二狗双手握棒斜举着,慢慢挨到门前,沉一口气,猛然一脚把门踢开。这门多日没人进出开合,铰链都成了蓬松朽坏的铁锈,哪禁得二狗这猛力一脚,只听得轰然一声,这门干净利落地被二狗踹得摔进了屋里,轰地起了一股灰尘,像一群密不透风的蚊子一样扑出来,呛得四人掩鼻咳嗽。稍定之后,村长找到灯绳,试着一拉,嗒的一声轻响,跳出一股惨白的光,这灯管竟然还没损坏。屋里灰尘满布,浮着凌乱错杂的狗脚印,深冬的风从颓朽的窗户钻进来,把残余的窗纸拍得啪啪直响。一股寒气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充盈一屋,就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墓室。屋里的东西没有人动过,一切还保留着杏香在世时的老样子,
    现在,那只白狗就蹲坐在柜子上,眼里没有了暴戾凶残,似乎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了,四人看起来两只狗眼里满是哀恳。看,它还在摇尾乞怜呢,狗尾巴扫得柜子上的灰尘一股一股的荡起来。广九笑骂道:妈的,你也有今天,跑啊,看你再从老子眼皮子下跑出去。挺着刀扑上去,就见屋里起了一道寒森森的弧光,一声哀嚎尖利地响起,一道白影骤然从四人头上掠过,伴随着痛极之后变样失真的颤音,院子里一阵慌乱急促的乱响。四人定睛一看,桌面上血淋淋地躺着一只狗腿,还在微微发颤。黑子瞧一眼广九手里没有染血的屠刀,咂舌道:好快的刀,好狠的人。广九并不得意,暗忖着这一刀竟失掉了准头,满以为会一刀把狗头卸下来的,没想到狗临时一纵,就像金蝉脱壳一样,只留下来一只狗腿。想要出门去追,外面黑灯瞎火,恐怕拖着三条腿的狗也不是自己两条腿能撵得上的。不过还算是好,总算让那畜生吃了大亏了,以后它再难掀起波澜,要追杀它想必也会轻易得多。大家心情都不由得轻松起来,黑子皁一把把狗腿抢在手里,说道:你吃老子的鸡,老子就啃你的腿!村长、二狗、广九满眼的不屑,都懒得和他争抢。
    刚才狗从众人头上跃过的时候,就像下了一阵血雨,四人身上都溅了不少血点。不自禁地伸手去抹脸,抹得满脸狗血,就像唱京戏的红脸,又像才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大家互相瞧瞧,都扑哧一下笑起来。村长扯过一条凳子,也不管上面灰尘老厚,坐下来给大伙散烟。他夸奖广九干得不错,看这畜生少了一条腿还能满村游魂一样乱窜哭丧不。黑子用狗腿在柜子上划拉着说:村长,这里面到底装的是啥呢?村长紧抽两口烟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广九用刀敲了敲说:我看这柜子不寻常。现在就咱们四人在,干脆打开来瞧瞧,只要保证不动里面的东西就行了。二狗,你看要得不?二狗拿眼去看村长,村长站起来说:我劝你们还是算了,万一看见不好的东西惹祸上身可不得了。似乎为村长的话作证似的,一阵风从敞开的门里旋进来,裹夹着几片枯叶在屋里滴溜溜乱转,就像跳舞一般。然后风向一转,叶片又一起一伏,翩翩如翼,往门外折回去,还在门框上悬空顿了一顿,然后就像有人伸手拽住了一般,倏地一下就没了影,只听见风的脚步满院乱跑。四人都惊疑不定,暗叫有鬼。广九一咬牙说:妈的,老子偏偏就不信邪,无论如何也要打开来看看。村长还想要劝阻,广九用刀背敲掉了挂锁,伸臂一抬,就听得吱呀一声,柜面上的灰尘土屑沙沙地滚落,柜子盖已经被广九揭开了。

    8.虽才入夜,村子就像浸在乌黑的墨汁里了,风就像根棍子一样把这锅浓墨搅得天翻地覆。它啸叫着滚来滚去,时而澎湃如潮,时而尖利如哨,还不时伸手抓一把,伸腿踢一下,把山林摇得稀里哗啦,把人家的木门拍得哐当直响。还从缝隙里挤进屋里来,刀子一样盘旋一通,剐得人抱着火炉还直打摆子。严冬里,人最犯愁的是入睡这件事。汗湿沉重的被子冰冷似铁,烙在人身上的效果就和被火苗燎着了差不多,非得要硬着头皮咬着牙才能躺进去,靠自身的体温把冷硬的被子化为温热绵软,才能入睡。就因为一时下不了入睡的决心,所以大家都会守着火炉坐到很晚。有电视看的看着电视,把所有能看的电视剧都搜来看,直看得昏昏沉沉眼皮打架。嫌煤贵了舍不得烧火炉的人家,则在灶膛前烧起了火,把疙蔸柴块架起来,烧得一间屋里明暗闪烁,通红如炉膛。而木房大多不密实,就往往是前面都要烤焦了后背上冷风还在一个劲的嘘气。但起了年纪的村人却大多喜欢这种很原始的烤火方式,大家聚在一起围成一圈,啪啪地抽旱烟,扯风箱一般夸张地咳嗽着,把痰射进滚烫的热灰里,滋滋溜溜地升腾起来一股股热气和腥气。然后大家就会扯起闲谈来,无外乎是些张家儿子把老爹抽了一个耳刮子,王家媳妇某夜一丝不挂的被男人赶出门来了这样一些话题,间或也有一些狐仙鬼怪之类的怪谈。但今晚,人们守在火炉火堆旁,再也无心看电视吹牛皮。雪霰洒在瓦片上,在疏密不定的风中弄出细微的声音,就像有人拿着竹桠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全村的狗都禁了声,就连无家可归的野狗们也停止了争抢哀嚎,一个村子除了风在没头没脑地瞎扑腾外,就没有了任何声息。
    广九砍下狗腿的时候,大家都听见了那一声邪异得像鬼叫般的长嚎,这声长嚎倏忽间就在村里荡了好几个来回,给所到之处带来了一股煞气和怨灵般的气息。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连火苗都往下一蹲,有些惊疑不定地伸缩着。
    过后不久,又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惊得人们打翻了茶缸,抖熄了叶子烟,胆小的甚至连人带凳摔在了地上。终于出大事了,人们再也坐不住,纷纷开门查看。只见杏香那屋房门大开,光线透出来,雪片在其中幽灵一般地跳动,把这道光织成一匹伸进暗夜的布。屋里人影闪烁,凳倒盆翻的声音响成一片,夹杂着惊惶的带着哭腔的骂语和哇哇的呕吐声。人们战战兢兢地赶到屋门口,伸颈往里一看,都骇然失色。
    村长四人歪歪扭扭地跌坐一地,脸色竟比灯光还白。屋里浓烈的腐臭味简直要令人窒息,风窜进门里逛一下又兜出来,把这味道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身上,门外的人都赶紧掩鼻,胃一阵搅动,大家都忍不住干呕起来,像一群闹春的蛤蟆。风又携带着臭味满村乱扑,所有的人都闻到了这股奇臭无比的味道。屋里灯光在大大咧咧地摇曳,只有它才能坦然面对这诡异恐惧的一幕。柜子盖大开,里面竟是一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人体。他卷曲在柜子里面,在盖子的长期压迫下头颅低垂,黑森森的头发被尸液浸润软化后倒伏下来,凝成一股一股乱七八糟地掩盖着头骨。有一绺还粘连在柜盖上,被扯起来,连带着一块腐化未尽的头皮,冷风摇动着它一颤一颤,头骨上就留下了一处触目惊心的白。分不清本色的衣服耷拉在骨架上,黑一块紫一块,也不知是被血迹还是汁液染成的,柜子底部被粘稠的尸水铺满后又干涸,结了一层腥臭无比的痂。浓重得似乎要把空气都凝固起来了的臭味,在风的扇动下一浪又一浪的向人们打来,熏得一屋的人摇摇晃晃。黑子在屋角捂着肚子吐得昏天黑地,有的人禁不住他的挑逗,喉咙一痒,吃下去不久的腊肉香肠就像长了腿一样,蹭蹭地从胃里往上翻,冲破牙齿嘴唇的障碍,哗地一下喷射出来,打在地上又飞溅起来,在跳上人们裤腿的同时又增加了一股酸臭味。混杂的味道引起了更多的人的呕吐,强憋着没吐的人一脸苍白,或者面色发青,抿紧的嘴唇在咧动,像肛门一样。
    大家好长时间没能说出话来,村长和二狗虚脱了一般坐在地上,一人抓着一条凳子的一端。广九还在柜子前站着,他是没吐的人之一,也是最先说话的,现在他说:这……这……这人是谁?是他妈的谁呢?杀猪不眨眼的屠户,也终于在同类的尸体前发毛了,说话也结巴起来,手里的杀猪刀倒是没丢,映出一片冷光在屋里跳动。
    是啊,这是谁呢?怎么竟锁在杏香的柜子里?看样子这人死去已经恐怕有一年了,是本地人?没听说有失踪的;难道是外地人?那他更没有理由死在这个柜子里了。广九壮起胆子说:管他是谁,先看看面目再说。却没有想到既然连身子都烂得只剩骨架了,面目还能有好的?广九不愿意用刀去捅,瞥见柜子边有一把秃得像鸡雏尾巴的扫帚,就拾起来扶住尸首的下巴,说一声你给我抬起脑壳来。那脑袋本来是低着的,现在所有的筋肉都烂掉了,就被广九很轻易地挑了起来。只听咔嗒一声骨关节错动的轻响,接着人们一声惊呼,广九也被吓得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随着脑袋的上仰,原本就没有依附的头发现在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一个白惨惨的骷髅,两个眼眶就像两眼农家的苕洞,黑乎乎的,连接头颅与躯干的颈椎骨则像一串蛇骨一样。洞开的口腔吸纳着猛然灌进来的风,人们甚至听见了嘘嘘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喘息良久才平静下来的二狗,现在终于能够说话了,他对村长说:村长,赶紧报案吧。村长费力地按着凳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广九大呼小叫起来:我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满生。霎时人们就像一锅孱进冷水的热油一般炸了起来。对呀,难怪满生一出门就无音讯,原来却躲在柜子里了。然而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把他塞进去的?人们乱哄哄地猜测着,村长发话了,他对广九说:你别误导大家,你有什么根据认定他就是满生?听见这话的人们,就把眼光齐刷刷地转向广九。广九说:你们看他的门牙,不是缺了一个?那是两口子打架打掉的。人们又噌噌地把目光转向那骷髅,可不是,果真缺了一个门牙,那个缺口在现在看来,竟然把面容点缀得有些笑意,一种很怪诞邪恶的笑意。大家看得脊背冷飕飕的,虽然屋里有那么一具恐怖朽坏的尸体,大家还是宁愿挤进来,外面黑得像地狱,难保没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甚至会伺机拽你一下,那可糟糕得很。
    难怪这屋杏香在时就让人冷森森的觉得不对劲,原来屋里竟藏着一具尸体。杏香这个妖娆的女人,竟然伴着他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居然会睡得着?居然能忍受尸体腐烂后溢出来的脓水和臭味?大家越想越觉得恶心可怕,又有人开始呕吐,不过该呕的东西刚才都呕完了,只好搜肠刮肚的吐出来一些清水。

    9.风似乎又大了些,一头扎进山林,昏头昏脑地瞎窜一通,又狂奔而出。不时有晶亮的雪粒从破败的窗口蹦进来,在厚厚的灰尘里打一个滚就不见了。被风送进来的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呜呜的,悲伤、冤屈,直听得人头皮发炸。那是那条狗在嚎,风声里这个声音飘忽不定,一会似在屋后,一会似在树林,一会又似在房顶,大伙细心去听,啥也没听见,不经意的时候却又像一根游丝般钻进耳朵里来。大家看见黑子手里那狗腿,刚才呕得那么厉害他居然也没舍得扔掉。狗腿的断口齐茬茬的,白的骨和粉红的肉清晰可辨,足见广九的刀有多锋利,那一刀有多狠,估计就是狗头恐怕也给剁下来了。断口处的血淌下来,狗毛上形成一条暗红的血线。风声弱了些,渐渐的停歇了,雪粒子的声音猛然膨胀起来,偶尔有几粒稍大的在瓦片上击打出脆响,还有的从缝隙间漏进来,冷不丁钻进人的衣领,使得人一个瑟缩。瘸狗的叫声现在变得清晰可闻了,广九那一刀不但砍断了狗腿,还把这个叫声也改换得无比凄厉,而这声音居然越来越近了,后来变成了咕咕的咆哮,就像有人在外面推石磨一样。人们面色如土,都转身朝门,有人举着手电一照,只见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雪,像从天上罩下来一面孔洞稀疏的纱布一样。瘸狗在院子里一瘸一拐的踱着步,在雪地里留下一密一疏的两行脚印,走到左边它的头就偏向左,走到右边就偏向右,脑袋始终瞅着门,瞅着一群呆若木鸡的人。一时间人们都不言不动,像看时装表演一样看着狗一跳一跳,脖子跟着一伸一缩,走到一端一扭身,竟然还异常矫健。三条腿不时把被雪覆盖的枯叶掀起来,就像搔痒的人抠破了皮,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疥疤。突然间一道寒光灿若流星般从众人头上掠过直奔瘸狗而去,原来是广九忍不住又玩起了飞刀。而狗却不闪不避,似乎料定了这刀伤不着它一样。果然刀从狗身旁一闪而没,斜斜地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啷的一声响,溅起一朵微弱的火星。狗停了下来,头低下来向后,舔了舔断腿,不慌不忙地转身走了。
    大家做声不得,雪已经下得大了,外面一片混沌。众人到现在才从恐慌骇惧中回过神来,齐齐看着村长,看他怎么来处理这件事。村长一下子象老了十岁,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一片散乱,露出了根部长出来的白发。村长说话了,声音变得异常的沙哑:我看这满生是杏香杀的无疑了,她怕暴露出去,又无力掩埋,所以就藏在柜子里。至于有没有合伙人一同行凶,那不是我们能调查清楚的了,明天上报给派出所,由他们来处理。
    有人问道:那杏香又为什么死了?你看真的是自杀吗?
    村长说: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大家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
    二狗说:看来满生八成是杏香弄死后关在柜子里的,可她为什么又要上吊呢?说是难以忍受巨大的恐惧和精神迫压也说不过去,她的自杀和满生的失踪隔了很长时间,她没有理由在这么久后才选择自尽,更没有理由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的悬吊起来。
    村长吼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一个年轻女人嘛,又是活守寡,难保没有一些男人动邪,管不住裆里的那个东西。这就很难说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当初你们不怀疑,现在人都烂成骨头了,还怎么去分析呢?
    有人咕哝道: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满生死了,所以也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嘛。
    黑子说:狗,会不会和那狗有关系?
    和狗有关?一只狗和人能有什么牵扯呢?
    黑子说:可别把狗小看了。《聊斋》上就有一则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妇人,由于男人长期经商在外,耐不住寂寞,就教那狗干男女之事,这狗居然一点就通,时间久了竟然习以为常。后来丈夫回来,自然没有了狗的份,这狗醋劲大发,扑上床把男人咬死了,这才暴露出来。扭去见官,官府也是做得出来,就叫人狗在大街上当众交欢,来看的人简直是人山人海,最后妇人和狗都全身筋骨寸裂而死。
    大家骂道:黑子,可真有你的,杏香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说这样的缺德话,你就不怕睡不着吗?当心半夜一睁眼,杏香就站在你床前,眼睛冒绿光,冷得像冰的手在你脸上摸啊摸的。
广九说:莫不是你心里有鬼,所以拿狗来遮掩,故意把水搅浑?
    黑子一下子跳起来八丈高:广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看你倒有些问题,要不是这样,你为什么对那狗那么仇恨,非要杀掉它才安心?我看你心狠手辣的,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广九喝道:你再胡说试试,老子揍扁你这个里外一样黑的龟儿子。就要向黑子扑去,二狗几人赶紧抱住了,广九挣脱不得,嚷道:可惜老子的刀,要不捅你黑子个透心凉。你狗日的在老子眼里,连一头猪都不如!
    二狗说:大家都别吵了,这是吵架的时候吗?大家听村长怎么安排吧。
    外面不像刚才那么黑了。风是完全停止了,雪花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静静地在地上堆叠着,人们再发觉时外面已是一片苍茫的白。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那瘸狗也隐了形消了音,似乎消融在空蒙辽远的夜空里了。
    村长已经坐在了凳子上,现在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矜持,条理很清晰地说:这事是有些邪乎,那狗更难得讲是怎么一回事。杏香和满生两口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被杀一个自杀,都不是我们能想得通的。但是大家不要不负责任的处乱讲栽赃,人命关天,这是好乱说的?特别是黑子和广九,你两个要注意,不要因为彼此有点小疙瘩就像两只疯狗一样乱咬。至于报案的事情,我看要暂缓,人都死了将近一年,大家还能记得请什么?大盖帽的来东家盘问西家打听,大家还要不要过年呢?怎么也得过了年再说。大家明天把满生抬上山埋了,入土为安嘛。这屋呢,看着就让人觉得邪气直冒,除了打副棺材,其余的就一把火烧了,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拆去修理个猪牛圈,拿去当茅厕板的,只要你不怕也可以。那狗已经少了一条腿,大家再想办法打了,应该难度不大。
    众人都觉得村长讲得有理,总不能因为满生一家两个死鬼一只死狗弄得年都过不好吧,于是纷纷点头。村长又吩咐广九和二狗说:你们去把门板抬来,找两根凳子在堂屋支起。
    是的,满生虽然只剩一副骨架了,按照农村的风俗,还是得停在堂屋里,至于敲锣念经做道场焚香烧纸之类的,满生一个孤儿,那就免了。
    问题是这幅骨架谁来抬呢?臭气虽然不浓烈了,闻着还是叫人受不了。何况大家几时见过这阵仗呢?人死了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可以变成那么恐怖的一副骨架。有的人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头骨和脊椎骨,想象着自己的骨架是啥样。
    村长吩咐大家搜出来一些破衣烂衫,拿去包着骨架抬。骨架很轻,只要两个人抬就够了,这事自然又落在了广九和二狗身上。二人抬起骨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咚的一声落在柜子底。二狗抬完骨架回来,寻来一把锈迹斑斑的火钳,招呼广九打着手电,把那个东西夹了出来。
    这是一个黄铜烟嘴,被尸水浸渍后通体黑绿,它夹在二狗手里的火钳上,就像一个小小的喇叭,似乎就要吹奏出一些隐秘的音符出来。
    二狗把惊异的目光投向村长:村长,这不是你的烟斗吗?
    这话把人们的目光一拨,由烟斗拨向村长。村长很平静地说:是我的。妈的,老子说我的烟杆哪里去了,原来竟然在这里!不消说,一定是那狗干的好事,别的不偷,偏偏把我的烟杆叼来了。这条……这条狗日的狗!说到最后一句话,村长终于爆跳了起来。
    狗叼烟杆?难道这狗也抽烟?人们想着这个问题,忍不住露出笑意来了。不过大家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纵然心里狐疑,也不好说什么——能说什么呢?
    夜已经很深了,该回去了。人们相跟着往回走,回头一看木屋,屋里的灯光在密密的雪舞中越来越朦胧,就像一个摇曳的灯笼。
    回到家,人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松弛下来。这样静谧的雪夜,不好好睡觉可真是浪费了。可随即就被村长家里传来的惊叫怒骂给吵醒了,大伙赶到村长家,只见村长手捂着裤裆一声不吭,在雪地里翻滚。哭嚎的倒是他婆娘,原来村长出门在雪地里小解,冷不防有东西衔住了他,刚刚感觉到一丝热,这热马上传化成了剧痛,旋即一道在雪地的映衬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得白影一闪而没。村长低头一看,那东西血糊糊的挂在那里,像被扭得只剩一根筋连着的鸡头一样,差点给连根拔掉了,村长就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得雪地血红。密密匝匝的雪片纷飞如絮,妖艳得胜过春花。原来是杏香的木屋着火了,是谁放的那一把火呢?
    第二天人们看见,杏香的木屋已经变成了一片黑黑的废墟,就像白面里倒进了一瓶黑墨,在晃得人眼难睁的雪地里,说不出的丑陋怪异。丝丝缕缕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条条扭曲的乌梢蛇。晶莹的雪花飘下来,吱吱地化成热气。人们在灰烬里检视,除了几根被烧得一触就碎的满生的骨头外,还找到了一个铁钩,似乎是广九挂猪用的。不过没有必要去打问了,谁知道还烧了些什么东西呢?这把火倒也省事,大家就近挖了个坑,把残渣碎骨全埋了。雪花很快就覆盖上来,迅速把这个疤痕变得和其他地方没有两样。
    黑子终究没有舍得扔那狗腿,好吃贪嘴的他用萝卜炖了一锅。这次他出奇的大方,挨家挨户的去请人们来吃,就连广九他也厚着脸皮去请了。不过不要说广九,其他人不要说吃,想想那具骷髅就要呕吐。黑子就和他婆娘吭吭哧哧的啃狗腿,开始觉得很香,后来越吃越觉得腥臭无比。两口子不敢再吃,把剩余的倒在门外雪地里。紧接着肚子绞来绞去的痛,两口子着着实实地拉了一天肚子,拉得几乎和那具骷髅一样。
    黑子最后一次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天要黑了,他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定睛一看,是那瘸狗在啃他倒掉的狗腿,它竟然吃起自己的肉来了。黑子大惊失色,几乎是滚着进的家门。
    同一天夜里,疲累不堪的二狗坐在火炉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沉睡过去了。春红在朦胧中觉得有东西在扯被子,睁眼一瞧,是那瘸狗,它弓着背使着劲,狗眼睛邪笑着忽闪忽闪。二狗在春红的叫声中惊醒过来,冲进里屋一看,春红已经滚到了床下,血水从她两腿之间泉水一般涌出来,她到底还是流产了。
    二狗红着眼睛找广九借来一把杀猪刀,满山满野的搜寻,立誓要为没能出生的孩子报仇。可那瘸狗虽然只有三条腿,却能老远就嗅到危险的气息,早早的避开了。二狗变得和当初那只四肢健全的狗一样,满村嚎啕游走。
    终于有一天,瘸狗似乎在二狗日夜不休的追袭下支持不住了,被二狗撵了上来。它一瘸一拐的向着山上逃窜,二狗踢踢踏踏地在后面追,踩踏得一路的雪末子飞溅如雾,眼里的杀气比刀光还要冷厉。最后那狗在一个凸起的雪堆前不见了,气急败坏的二狗站定四望,只见彤云如墨,翻卷如浪,又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二狗被雪堆上一样东西吸引住了,它殷红如血,在白得人眼花的雪地里是那样触目惊心。那是春红在孕中为肚子里的孩子织的毛衣,这个土堆就是杏香的坟。
    二狗呻吟了一声,像一根面条一样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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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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