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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异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五期  作者:◎李成旭  时间:2011/11/11 17:00:33

    4.夜色铺展开来,像水一样,很快就浸透了乡村的旮旮旯旯。月亮出不了头,就挣扎着把云层烤亮。山在朦朦胧胧的亮里组成一道巨大的黑墙,风吹起来摇动着未落叶的树木,这道墙就似在浮动一般。稀稀落落的灯火亮起来,微弱得似乎一口气就能吹灭。
    村长、广九和黑子三人沿着山道往二狗家里走。不时有叶片悉悉索索的飘下来,就像人在私语一般,三人的脚下不时发出踩碎落叶的嚓嚓声响。前面有一丛慈竹被风吹得弯腰驼背的一起一伏,一会儿猛扑过来,一会儿又陡然缩回去。前面的黑子看见了闪躲在慈竹下的那幢木屋,禁不住一激灵:这是杏香的家。
    人去屋空,杏香没有后嗣留下来,男人满生又不在,想要联系也不知从何入手,村长只好组织村里人草草地将她掩埋了。没有道士先生敲锣念经,没有乡村乐队哭唱渲染,没有子嗣后辈戴孝引路,场面说不出的潦草寒碜。只有那条白狗,跟着棺木亦步亦趋,不时伸鼻嗅嗅,呜咽哀鸣不断,惹得大家都感叹不已,说这狗重情重义,这年头已经人不如狗了。事后都想收养它,这狗却不领情,任谁也接近不了,也轻易不吃人给的东西。夜夜游荡不休,干些偷鸡摸鸭的勾当。时而在东,忽焉在西,时而潜入林中弄得树摇叶落,时而蹲坐屋前引颈鸣吠,弄得一个村子不得安生。有人就暗自揣度,这事有蹊跷。
    杏香三十来岁,男人满生是个无亲无靠的孤儿,出外打工两年,就把她带了回来,也算有了个家。而两人都懒得耕作,就坐吃山空,挣来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了。满生于是再次外出务工,却不许她再出去,要她守着门楣,只是按月往回寄钱,直到那年腊月才回来。本来两口子正值壮年,又是久别,那还不干柴烈火一样烧得蓬蓬烈烈的,然而没有想到,当晚小两口就吵开了。越吵声越大,满生狠毒的喝骂声像雷一样轰轰地在村里滚动,偶尔还能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和甩桌砸凳的响声,有人尖着耳朵去听,满生也就是日爹操娘的浑骂,具体杏香犯了啥事却是听不清楚。而杏香的哭声绵长而凄恻,满生后来大概是骂累了打累了,没有了声息,杏香的哭声依旧没有消停,在腊月的寒风里东飘西荡,就像野鬼夜哭一样令人惶遽心寒。那狗也凑热闹,时不时的狂吼几声,也不知是向着满生还是杏香。二狗家隔得较近,听着人嚎狗吠的更是不堪忍受。他想去劝劝,又觉得不妥,说不定这个一根筋的满生一时脑筋开窍了,生出一些把他和杏香联系在一起的想法出来,那就是找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就找到村长,说最好还是村长这个父母官出面去劝劝。村长红着脸骂道:二狗,人家小两口扯皮,我好去管吗?何况还不晓得人家到底是为啥闹矛盾,我这冒冒失失的去,搞不好满生这个犟牛会一角把我顶出来,那不是自找没趣吗?你少操这份心了,人家睡了一觉就啥也没有了。二狗想想也是,就只好作罢了。然而满生第二天就不见了,直到过年也没见人影。有人憋不住问杏香,说是又出门打工去了,还泪眼婆娑的撩起衣襟给人看满身的青紫,说都是那狠心短命的满生干的。问话的人瞧着杏香开满全身的紫花直嘘冷气,说真下得手。再问满生为什么打她,杏香却避而不答或者转身就走,弄得问的人老大没趣。
    满生一去就没见寄钱回来,信息全无。
    要说杏香,那可长得馋人。一点也没有农家妇女粗糙憨笨的样子,脸盘子白得用广九的话来说,就是白得像猪屁股。眼珠却出奇的黑,黑得像用毛笔在白纸上点出来的两个墨点一样。走起路来前凸后翘,一挺一挺的勾人得很。说起话来腻腻的浪浪的,有些不知道是不是故作的含混,像含着水一样。这样的女人在村里,明显地让其他女人感到了危机,她们就把自己的男人看得很紧,同时开始疏远和隔离她。杏香也懒得搭理她们,一人一狗过着。她种起了菜,春韭夏瓜秋豆冬白菜,红红绿绿水水嫩嫩的,也煞是爱人。也开始种田,都是从外地雇来劳力,本村的男人她从来不请。男人们呢,内心是很想帮她的,还更想帮她做另外一种事,不过想帮也瞒不过婆娘,逃不过别人的闲话。要知道,不管男女都盯着她呢,这些眼光一束一束的从四面八方递过来,倒似乎她是个焦点,这些眼光都是从她那里发散出去的一样。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也没想到杏香会寻短见。那是一个冬月的早晨,人们在梦中被杏香的白狗一声接一声惶急凄哀的叫声中惊醒。开始谁都不以为意,后来觉得不对劲,这狗叫声越来越焦虑,直到嘶哑得叫不出声来了,它就挨家挨户的跑到门前,用爪子搔,用嘴去拱,满村乱窜,最后累得趴倒在地。这下人们才知道杏香出事了,于是纠结着涌到杏香家。只见房门大开,几个胆大毛躁的妇人把男人们往后一推说:你们都别慌,一个妇人家的屋子,男人不好随便进去的,要你们帮忙时再叫你们。几个婆娘进去一看,惊怕得哎呀一声。只见杏香悬挂在梁上,还在慢悠悠的旋转。身上竟然一丝不挂,就像一尾大鱼,白花花的晃人的眼睛。下面那一抹黑,却又是如此惹眼,像一朵妖异的黑花盛开着。有冒失的男人撞了进来,就被这一朵花定住了眼。女人们回过神来,赶紧喝骂着把男人赶出去,把杏香放了下来。杏香的死相并不难看,不像其他吊死的人那样舌头伸得老长,脸脖乌青眼睛鼓凸,就像睡着了一样。给她穿衣的妇人发觉,她的身子还是软软的,有些温热,应该是才死去不久。看来是大家把时间都给耽误了,要是听见狗叫就赶来,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后来白狗开始在村里闹腾,心慈的人些就流泪念叨开了:造孽哟,好好的一条命,活活的被延误了。这狗有灵性呢,晓得没有救它主人,它还不闹得天翻地覆的。
    于是大家心里都很内疚,好长一段时间见面都不说话,对着苦笑一下,然后都不自觉地转眼去看杏香留下来的木屋。然而不久后人们又恢复了常态,开始谈论起这个女人来。首先说她的死,还没听说吊死的人事先把自己脱得光光的,何况她脖子上的勒痕又不深,倒像是被人打昏后挂上去的。再说她活得好好的,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死嘛,那么她的上吊是很有名堂的。可惜当时没有检查一下那朵花,说不定能检验出什么东西来,那就非同小可了。女人们说到后来,都会羡慕那一身白,那一身水嫩的皮肤,然后摸着自己糙糙的身子叹气。那才是女人的身子呢,哪像我们,简直和猪皮一样厚实,不过幸好……幸好什么呢?幸好她死了?这话终究不厚道,也就没有说出口。而总有一朵黑花,就像那种遇水即开的纸花一样,总在男人们眼前收放开合,他们就在半夜亢奋起来,在白狗漂浮不定的叫声中寻到婆娘那朵稀松的花,好一阵癫狂。
    值得一提的是杏香屋里有一个老大的柜子,上着锁,也不知里面是啥,有人建议砸开看看,村长严厉地说:都不准动,人家满生回来该如何说?你们这些龟儿都不要给老子添乱。于是这柜子就一直锁着,锁着一个令人期待却想破脑袋也猜测不透的秘密。

   5.现在黑子望着杏香黑魆魆的房屋,心里直发虚。这房屋现在已经成了凶宅,白天都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就更别说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了。它有些阴险地立在那里,风拨动干裂起缝的门窗依依呀呀,就像有人在不断地拉开又关闭一样。落叶刷刷地从院里滚过,就像有人在拿着扫帚扫地。黑子身上发紧,禁不住放慢了脚步,和村长隔近了一些。村长推了他一把,骂道:你走前面还怕个球!快点走,要不就到后头去。村长骂归骂,心里也有些发毛,他没有看那屋子,只是推搡着黑子,想快些走过去。广九在后面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雪亮的杀猪刀:老子杀气满身,就是有鬼也得怕三分。话音刚落,就见哗啦一声,有东西推开了窗户,两点绿茵茵的光点显露出来,同时有低沉的呜呜声响起。黑子妈的一声,撒开脚丫子就跑。村长顾不得骂他,不由自主的也跑了起来。只有广九硬撑着没跑,不过看见二狗家的灯光时,他还是发觉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广九迈进屋里,屋里坐着惊魂未定的黑子和村长。二狗问他们:啥事弄得这样慌张?村长摇摇头,没有说话,端起炉子上的热茶喝了一口。黑子说:我们,我们遇见鬼了,妈的,两只眼睛绿幽幽的!在里屋睡着的春红听见有鬼,就吓得不敢在独自呆着了,腆着大肚撑着腰走出来,紧挨着二狗坐下。
    广九轻蔑地笑笑说:啥子有鬼?不就是那狗在作怪吗?你们兔子一样跑得飞快,也没人帮忙围堵,要不这会儿咱们就该炖狗肉吃了。
    黑子说:说得好听!那你额头上冒汗是为什么?天还很热是不是?
    广九被抢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正要反唇相讥,村长把茶缸重重地一顿,骂道:我说你两个就像婆娘一样,一天就斗嘴,有个屁用!还像不像个男人了?
    二狗招呼着广九坐下,说:那真是狗,我看见过,那两点鬼火就是它的眼睛。我说黑子和广九你两个就别再找别扭了,大家一个村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天鼻子都要撞到眼睛,犯不着斗嘴伤和气了。好,大伙辛苦了,天又冷,我整点菜来,大家喝喝酒,商量正事要紧。
    二狗拿起火钳捅开炉子,加进一块煤,火苗一下子跳起来,蓝汪汪的泛绿。村长盯着火苗说:说起鬼火,我倒有个龙门阵给大家摆。二狗你忙吧,边忙边听我讲。二狗答应一声,就在炉子上烧水洗肉,春红打着下手。
    村长睃一眼春红的大肚子,说:有个老汉,没啥子喜好,就爱喝两杯马尿。他天天赶场,就为喝那一杯,每次都喝得昏戳戳的。有天赶场,直喝到天黑才往回走。走到一个林子边,烟瘾也来了,拿出烟杆装上叶子烟,摸出打火机左打右打,就是打不着,气得老汉把打火机都扔了。这个时候瞧见林子里有几个人在烤火,老汉就走过去说:好大一笼火,借个火点烟,要得不?其中一人说:你要点就点嘛。老汉道了谢,凑过去点烟。不想是左点也点不着,右点也点不着。老汉又火了,就骂道:这是啥子鸡巴火,连杆烟都点不着!提起烟杆一顿乱啄,火一下子就熄了,那几个人也一下子不见了。老汉才晓得遇见了几个野鬼,连滚带爬地跑回家。第二天去那里一看,你们猜咋回事?
    几个人都盯着村长,问:咋回事呢?
    村长说:看见好大一泡牛屎,被烟杆啄得稀巴烂!他说完又端起茶缸喝茶,滋滋地喝得很响。
    四人哄的一声笑开了,屋里的气氛总算活泛起来了。
    村长又给众人散烟。二狗发觉村长抽烟的姿势有些别扭,思忖了一会,才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村长有些不对劲,原来村长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杆没带在身上,要不是村长讲那个烟杆啄牛屎的鬼故事,二狗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二狗就问:村长,你的烟杆呢?
    村长那根烟杆有二尺长,烟斗是黄铜的,口小肚大,像一个小坛子,村长总把它磨得精光铮亮,明晃晃照得出人影。烟嘴是翡翠的,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竹叶。连接烟斗与烟嘴的是一根骨节密集的竹根,由于常年被手摩挲,这竹根变得黑黄油亮,就像镀了一层釉。村长对这烟杆非常爱惜,开村务会,或者给人家排解一些扯皮事,年节上看望孤寡老人和困难户,这烟杆都是要随身携带的。吧嗒两口叶子烟,让浓白的光环把自己缭绕起来,村长讲话才讲得有滋有味。他说这烟杆是先人传下来的,轮到他都有上百年了。心情好的时候,遇见也抽叶子烟的人,他就会把烟杆递过去,说:整一口试试,这烟杆抽起叶子烟来滋味都大不相同。可是现在,他的烟杆却没带,看样子也不是忘了,因为他甚至改抽卷烟了。
    听见二狗的问话,村长怔了一下说:妈的,别提了,已经丢了。没那烟杆,我也不抽叶子烟了,就纸烟也还不错。
    黑子打趣道:村长,你那烟杆是不是也啄过牛屎,所以你就不用它了?
    村长说:放你妈的屁,老子还用它啄过你婆娘的屁股呢!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又闲扯了一会儿,二狗就把酒菜弄好了。四人就着吱吱冒油的一锅肉,喝起酒来。
    酒酣耳热,大家的话题自然离不开狗。广九说:据说狗生就一双阴眼,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又能预见灾祸。
    二狗说:可不是!狗最晓得好歹,谁对它好对它坏,它可是一清二楚,别看它不会说话,可是灵醒着呢,啥也瞒不过它。
    村长脸上的肉又抖了抖,只顾喝酒夹肉。黑子说:那么,二狗你说,要是那杏香真是死得冤,那不是啥都落在狗眼里了?
    广九接话道:那还用说?若要狗不知,除非己莫为。
    村长打岔道:别扯这些了,赶紧想个法子,怎样才能除掉这狗?
    二狗说:我隔杏香家近,经常听见狗就在那屋前屋后瞎叫唤,多半是在那里过夜。村里的毛二不是经常打野猪吗?喊他弄个铁夹子来放在路口,只要能夹住它,还怕它逃上天去不成?
    广九摇头说:我看不行,那狗那么机灵,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它不会上当的。
    黑子说:要不,咱们趁它在屋里,放把火烧死它狗日的?大家持刀捏棒守着,只要它敢跑出来,就往死里揍它。
    村长说:你黑子真是瞎鸡巴起哄,那屋是能烧的?要是满生回来冲我要屋,你赔给他?
    春红插了一句:枪,有没有枪呢?
    二狗说:现在哪里还能有枪?就是一把气枪,现在都不许私藏了,还到哪里去弄枪。
    村长低头想了好一会,才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好,看来,只有使用笨方法了。把全村人都动员起来,四面守住,把包围圈越收越紧,不信就捉不住它。
    大伙又想了好一会,实在没辙,就决定按村长说的去做。当即商定,明天四人分头去动员全村人,不管男女老幼一起出动,四人各带一队占据四方,把包围圈逐渐收拢,就像打渔一样,最后水干鱼现,无论如何要捉住这条令众人坐卧不宁吃喝不香的狗东西。
    话才未了,就听见那狗叫声又起了。二狗打开门一看,只见风吹开了云层,一轮明月满满当当地照在院里。悲屈的狗叫声在风里颤颤悠悠,在村里一回旋,就把所有的狗都惹得叫了起来。一时狗声鼎沸,整个村子都惊惶不定。
    几人被酒催红的脸色,一下就被这些叫声逼了下去,成了青白色。

    6.村子不大,人也不多,加上老弱病残,也不过四十余口。现在,那些冷天不轻易出门的老头老太都被村长从火炉边,从热被窝里嚷起来,拽出来,抖抖缩缩的,像才破壳的鸡雏。他们清鼻涕起吊吊,冷风一吹就牵扯得老长老长,亮晶晶的直飘。二狗看着那些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直摇头,他们手里的打狗棒连握都握不紧,杵路都找不到坚实的点,照顾自己都悬吊吊的,还能拿来打狗?弄不好一个趔趄栽下去就起不来了,那就真的热闹了,真的就别想过年了。但是村长说,并不需要他们出力,帮着吆喝几声,抡起棒子虚晃虚晃,还是能对狗形成一定的震慑力,说到底,狗总归是怕人的。而那些小孩就高兴了,棒子太沉拿不动,就把家里的锑盆拿出来,当着锣一样敲得哐当直响,发出有些暗涩破裂的声音。打狗的主力自然是青壮年们了,他们提着扁担,扛着钉耙,挥着洋铲,舞着沉实坚硬的粗木棒。
    有早起的人看见,那狗一早就从木屋里跑出来,钻进二狗家后面的林子里去了,看来这畜生早有警觉。那还等什么呢?畜生终究是见识浅短,因为这片山林的尽头是片断崖,终年云遮雾罩的,不晓得有多深,除非它能飞,或者有勇气跳下去,否则就是自寻死路。那么分组也就用不着了,村长吩咐人们一字排开逼过去。老人和娃儿们没有加入搜索的行列,站在林外路口严阵以待,谨防狗突破封锁后从这里逃逸。
    天气是很冷,天像粪坑一样肮脏浓黑,又像油污厚实的毯子一样把村子罩得严严实实。从昨天开始就飘着的毛毛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冷风像刷漆一样把它们一层又一层地刷在路面上,很快就冻结起来,山路就像被镀了一层清油一样油光水滑,又像一条灰黑晶亮的巨蟒,在荒芜的田地间扭摆,一头扎进山林里去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桐油凝,这凝真像桐油一样把什么都浇得溜光滑腻。树的秃枝明显胖了,像一条条通体透明的蛇,一树的晶莹剔透。不落叶的油茶树,黝黑的叶片上也起了厚厚一层冰,有娃儿摘下一片来,把树叶揭去,手心里就留下一片纹路清晰的冰叶子。风不是一般的割人,而是往骨头里钻,把寒气针一样扎进去。老人们的身子矮下去,脖子缩了起来,眼睁睁看着搜狗队器宇轩昂地钻进林子,吆喝呐喊,打击得冰屑四溅。
    二狗钻进一片油茶林。天色本来就暗,这片林子更是把天光几乎完全遮蔽了。风在头上摇动,冰叶子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像无数风铃在一起作响。二狗目不能见物,只好挥着青㭎棒往草丛里乱打,提着胆随时准备着躲闪,谨防那狗暴起伤人。猛听得广九一声大喊:在这里了!就听见人们杂沓的脚步声乱成一片,同时夹杂着狗恨恨的咆哮声。二狗急忙钻出油茶林,看见人们果然找着了那狗,现在已经把它逼到林子间的一块空地上了。外面的老人小孩一起喝喊,敲盆打锣的声音猛然一窜,劈头盖脸地往这里砸过来。这声音来势迅猛,狗怔了一下。人们把手里的棍棒锄头等抡得虎虎生风,眼里迸出凛冽的杀气,组成扇状一步一步向狗逼近。这狗节节倒退,瞪视着凶神恶煞般的人群,满眼的悲愤绝望。广九手里那把寒光沁人的杀猪刀,更是使狗惊怕得脸都扭曲了。它先是弓起身子,头往后缩,两只前爪在头前不断往后一起一落的倒退,在松软的落叶腐草上犁出两道深沟。后来发觉人越来越近,尤其是广九,似乎随时会把刀投过来,狗不敢怠慢,迅即转身就窜,留下一声长拖拖的哀号。
狗很快没了影踪,有人就急了,提着东西拔脚要追,村长喝道:别追,保持住队形往前走,不要被它钻了空子溜出来。众人这才想起狗是在往绝路赶呢,那就别着忙,慢慢悠悠围过去,像绞索一样一寸一寸的收紧,最后勒死它。于是人们就放松了下来,把棒子等扛在肩上,拉起了话抽起了烟。有人问广九是怎样找着狗的,广九说:嘿,这狗还真是有一套,你们猜它躲在哪里?它居然钻进一个老大的树洞里去了。要不是我拿刀在树身上敲了几下,它又惧怕我这把刀,没有稳住窜出来,我都被它哄过去了。人们啧啧有声,都说:好个狗日的狗!
    这个山岗,就像一个巨大的螺蛳一样,越往里走就越来越高越来越窄,到后来人都排不下了,只得把队伍撤下来,挑选几个手脚利索强悍精警的人打头。山风浩荡,卷着人身上的热气跑得无影无踪。天色暗得像一块铁,似乎不小心就会咣当一声掉下来。盘山小路像螺纹一样把山头越缠越细,到后来没有征兆地就消失了,前面是一块小平地,就像谁把螺蛳的尖端敲掉了一样。这块平地并没有长树,杂生着满地的荒草刺丛。在边沿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黑幽幽的,被经年不断的山风雨雪剔除浸润得光溜溜的,后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有人趴在岩石上往下看过,说是阴风阵阵,黑雾翻滚,像是地狱一样。现在这狗就站在岩石上,绝望而仇恨地看着围聚而来的人们,却没有普通狗的哀怜求恳。村长嘿嘿地狠笑了两下说:看你狗日的还往哪里跑。正要指挥打头的广九提刀上去,陡然起了一阵大风,刮得树叶草屑满天乱扑,人们都不由得伸手护面。而狗就趁着这个机会矫健异常地跃下岩石,泥鳅一样在人中间闪展腾挪,几下就钻了出去。有人惊觉过来再去扑打,哪里还够得着,狗已经像一阵旋风般卷下山去了,还发出一种突围后的得意叫声。村长气急败坏地骂道:都是他妈的废物,这么多人还打不了一只狗!山下迅速传来老人小孩的惊叫声,显然不能指望他们能逮住它。那么看来又是一番空折腾了,村长丧气地跌坐在地上,连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可怎么办才好?大家也觉得挺没面子,讪讪地都不说话。山风既冷又硬,还傻站在这里干啥?莫非那狗还会跑上来往刀尖棍棒上撞?那就回去吧,打不着狗不要紧,围着火炉喝几口热茶饮两杯烧酒才是正经,人们就零零落落的往下走了。
    村长最后走出林子,抬头望望浓黑如墨的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时黑子跑过来神秘紧张地对他说:村长,有人看见狗钻进那鬼屋就没再出来,据说还晓得用身子把门关上,真他妈的邪气得很。村长忍不住一激灵:你说啥?还有这样的事?狗日的,咱们去瞧瞧。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的,你去叫广九和黑子,就咱们四个老搭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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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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