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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异


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五期  作者:◎李成旭  时间:2011-11-11 17:00:33

    1.那东西又在叫了,呜呜咽咽,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如饿狼啸月,如冤魂泣诉。澎湃的低音顺着墙根漫过来,门窗都似在战栗,震得人头皮发麻。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尖利的哀鸣,却又猛然顿住,一切便都归于死寂。不多时那叫声又像濒死的人痛苦的呻吟般缓缓升腾起来,如幽咽的胡琴,说不尽的凄酸碜牙。沙沙的有风起了,这声音就变得不可捉摸,隐入屋后的竹林,被风引领着在林中飘荡梭巡,渐远渐消,几不可闻;正要舒一口气,这声音却又突兀响起,竟似乎就在门前窗下,一声接一声,把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也激得跳荡起来。
    狗日的,老子受不了啦!精赤着身子的王二狗掀开被褥跳起来,甩开揪扯着他膀子的春红,摸到床边靠着的木棒,顺手又拧开灯。虽是寒意浸人的隆冬之夜,他身上也满是密密的汗珠,热气冒出来被灯光一映,周身便罩着一层淡黄的雾气。二狗拿着粗硬的青㭎棒,眼里透出一股杀气,嘴里骂着:一天到晚叫个不停,闹得人吃不好睡不着,老子把你拿来炖了下酒!几大步窜到门边,哐当一声拉开门。一个东西拖着长长的低吟,像一道惨白的闪电,迅即在门前一晃而过,直往房子右侧的猪圈那边而去。二狗撒开步子追过去,看见那东西像长了灰白的羽翼一般,轻捷优雅地跃过通往后山的竹栏,四只腿晃起几道模糊的白影,踩得一路的笋壳唏哩哗啦。二狗追到竹栏边,犹豫着要不要跨进去。幽黑的竹林中,有竹叶相互摩擦的细小声音,有几团扭曲抖动的光斑。那叫声又响起了,断断续续,低沉含混得像一个口齿不清的人在咕哝。突然看见林中有两个绿茵茵的亮点,如两团飘忽的鬼火。二狗心里一咯噔:妈的,这东西莫非真成精了?顿时冷汗直冒,撇下棒子飞跑回屋,闩死了门,滚到床上把春红一把揽过来抱住。
    春红脸像月光一样刷白,她紧贴住二狗,身子直往被窝里缩。自从那个叫杏香的女人死后,她遗留下来的那只白狗就一直在村里盘旋,每到夜里就发出催命般的嚎叫。近几晚她一直没有睡好,一上床就直哆嗦,等待着那摄人魂魄的叫声响起。听不见竟惦记着睡不着,听见了又骇怕得更是睡不着。在二狗的组织下,村里几个好事的年轻人提刀捏棒的去打过这狗,一帮人围追堵截了半天,累得出了一身臭汗,衣服裤子都被刺篷挂得筋筋吊吊的,却连根狗毛都没有碰着。看来硬的不行,那就药死算了。看它肚子都饿得瘪瘪的,还不一下子上当?于是捏了饭团掺上毒药,放在狗经常出没的路上,一伙人藏在树丛里等着吃狗肉。这狗却精灵得很,只嗅了嗅喷香的饭团,伸出舌头在嘴边卷了卷舔了舔,看样子是馋得不行,却偏偏不下口,还瞪着清澈的一对狗眼往藏人的树丛望了望,就顾自走开了。气得一伙人瞠目结舌的,脾气暴躁的屠户广九忍不住骂道:老子活剥了它!就跳起来提着明晃晃的杀猪刀扑过去。不料脚下一滑,结结实实的跌了个狗吃屎,那刀没有杀着狗,险些先把自己给结果了,多亏他见机得快事先扔了出去。那狗在远处看着哎哟哎哟半天爬不起来的广九,眼神里竟有些幸灾乐祸。众人把广九扶起来,才发觉他踩着了一泡稀狗屎,不用说是那白狗干的好事。看着被广九踩得四处飞溅的狗屎,众人早把打狗不着的懊恼抛得一干二净,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王二狗看着女人惊怕的样子,想着广九的丑态,却再也笑不出来。作为村治保主任的二狗想:无论如何,明天得召集几个人把这狗东西收拾了,再这样下去一村人都会得神经病的。何况女人正在孕中,可不能出啥子差错,得让她睡好吃好。
    二狗心里有了主意,睡意就很快漫上来了。虽然女人害怕,掐捏着不让他睡,他还是很快把呼噜打得像雷一样。春红听着那狗嚎丧一般的叫声,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动就会让狗知悉,就会惹得它到门前来。迷迷糊糊中,那狗不知何时停止了叫声,春红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早晨,王二狗醒来了。瞅一眼身旁睡得死沉的春红,晓得她肯定是天要亮了才睡着的,就没有惊动她。下床洗漱完毕,琢磨着该叫那些人组成打狗队。心里还没底,就听见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响起,紧接着听见有人气急败坏的叫着二狗的名字,二狗一边答应着,一边探出头看时,见是村东头的黑子。他等不及进屋,就冲二狗嚷道:王主任,好个狗东西!竟然把我一只大肥鸡给叼走了!
    二狗听他口不择言的乱说,心里老大不痛快,皱眉说道:黑子,你说啥呢?有你这样说话的吗?黑子恍然惊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分明,赶紧道歉:啊,瞧我这张嘴,我不是说王主任你呢,我是说那狗。好家伙,欺负到我黑子门下来了。原来他喂着一只芦花鸡,准备杀来过年的。不料今早端着包谷去喂,却见鸡圈门大开,一地的鸡毛散乱,哪里还有什么鸡。
    王主任,你不晓得,好肥好大的一只鸡哟,足有五六斤呢!别的不说,单是包谷米粒就不知喂了多少。黑子边说边蹲下来,捂着腮帮子嘘气,脸上布满了懊恼、痛惜、气恨,眼圈发红,眼泪都简直要淌下来了。
    二狗心里一乐:谁叫你那么牛筋?真是显报应了。他想起前次到黑子家里串门,黑子和他婆娘正围着一大只蹄髈吃得满嘴流油,见了二狗进门竟连口水话都没有说一句,尤其是黑子,嘴里塞满了猪肉,唔唔唔的不晓得要说啥,或者说是借肉遮脸根本不想说什么。搞得二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像是遇见了一对偷情的男女一样。倒是黑子婆娘过意不去,讪讪的道:是二狗啊?来吃一点不?二狗想:我还吃个锤子,让你两口子吃吧,撑死你两头猪。
    现在,二狗看着哭丧着脸的黑子,心里十分快活,让你好吃,让你馋,这下好了,真是一只肥鸡落在了狗嘴里。这狗还真晓事,专捡吝啬的下口。
    二狗把快意藏起来,板着脸问:你怎么能确定是那白狗把你的鸡叼走的?难道就没有被强盗偷走的可能?黑子呼的一下站起来:错不了,天黑的时候我还看见那狗在我屋前东晃西晃的,我还拿扁担追过一趟,追走了回屋它又跟来了,妈的,真是阴魂不散。后来我就懒得管了,哪里想到它竟在打鸡的主意。再说如果是强盗,也不会整得满地鸡毛不是?
    二狗点点头说:看来真是这狗惹的事。那么你来叫我干啥?狗把鸡叼走了要我赔不是?二狗边说边就想起那只黄油油的蹄髈,以及和蹄髈同样黄油油的那两张脸,脸色就阴郁下来。
    看王主任说的,这事不找你找谁啊?你保着一村平安呢,不把这狗灭了,全村就不会安宁,恐怕连年都过不好呢。
    二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乜了黑子一眼,心里却想:啥子王主任王主任的,叫得蛮热乎,平时见面不就是二狗二狗的嘛,吃着蹄髈把我当叫花子,有事相求就改口了?我这主任又不是吃皇粮的,一年才几百元的补贴,扯皮事倒要管不少,我这主任算个球!想是这样想,不过现下正要组织打狗队,这不来了个现成的吗?
    二狗说:好,你算找对人了。我正要喊几个劳力大的去把这畜生干掉,你既然苦大仇深的,少不得你要算一个了。瞅一眼敦敦笃笃铁塔似的黑子,二狗想,前几次打狗你一身懒肉不想动,这一次说啥也得拽上你。
    没想到黑子却很爽快的答应了:好,算我一个。老子不把这狗东西的肠肠肚肚都扯出来,就不叫黑子。
    好了,你去叫上广九,我去村长家里问问,看他要不要一路。人多了不行,就三四个差不多了。打了狗,少不了分你一条狗腿,多少也抵一只鸡吧?

    2.一行四人组成的打狗队走在雾气里。太阳懵懵懂懂的出来了,却没有多大热力,能看见一丝丝的雾气掠过它惨白着的一张脸。冬日的早晨很冷,人们大多还没有起床,只能听见猪牛在圈内咣咣地刨搔,呼呼地喷响鼻。有早起的老人在喝骂贪睡的儿子儿媳,在混沌中却又分不清到底来自哪一家。路旁挺立着瘦小的栗子树或者枫树,仅有的几片叶子被雾气浸润得湿漉漉的,浑身发霉布满了黑点,没有风,它们却和往日被风扬起的稻草一起在刺蓬中抖索着,似乎就要呻吟出声来。
    走在前面的是屠户广九,他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似乎从没有洗过,肮脏得就像他刚从猪身上捋下来的猪毛一般。那身屠宰服更是斑斑迹迹的,被油腻、血迹和汗迹等涂抹得看不见了本色。村人与他碰面,老远就能闻见他一身难闻的猪味道。就因这味道,尽管广九家底殷实顿顿有肉吃,女人却不愿意跟着他,广九三十挂零了还是光杆一条。十几年来在他手上丧生的猪不知道有多少,偶尔也应人要求,杀杀牛杀杀狗。有好事的村人就说这广九罪孽深重,死后少不了下十八层地狱。广九听见了哈哈一笑,说管他妈的啥子死后不死后,生前吃好喝好才是主要的,你一天吃斋念佛瘦骨伶仃的,死后就能升天成仙啦?见你妈的鬼去吧!现在广九杀气腾腾地提着那把杀猪刀,丝丝雾气撞在刀上,凝结成水滴沿刀面下滑,愈发洗得一把刀冷光夺目。身后的黑子手拿扁担,瞧一眼那光亮耀眼的刀,想象着这刀在猪脖子里畅快地出入,忍不住头颈发痒,就缩了缩脖子,歪着脑袋往衣领上蹭。这一来慢了也乱了脚步,一脚踩在村长的皮鞋上。村长嗯的一声,推了黑子一把,骂道:黑子你个龟孙,走路都不会走了?瞎戳戳的乱踩啥子?黑子慌忙转身赔笑,只差打躬作揖了:村长,我不是故意的。你看广九那刀,亮晃晃的好吓人……鞋给你踩脏了?我给你擦擦。手忙脚乱的浑身摸,却找不出一片纸。村长说:擦啥擦?一会打狗你打头阵就得了。广九回头嘿嘿一笑:他打头阵?看他那屌样,吃狗肉打头阵还差不多。不过狗肉没有吃着,倒先贴进去一只鸡,哈哈。广九说完晃着刀,大步往前走了。黑子的脸就更黑了,停住脚步让村长和二狗过去,用广九听不见的声音骂道:狗日的广九,一会再摔你个仰八叉,杀猪刀把你的头剁下来!二狗回头看一眼黑子,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二狗转头又打量着村长,觉得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却又说不上来。村长的脚步很坚稳,一路走过去,路旁荒草上的露水把一双皮鞋洗得亮铮铮的。一件及膝的黑呢子大衣很有节奏地随着脚步摆动,厚实的衣角在小腿肚上击打出很有肉感的啪啪声响。村长已经五十多了,看样子比后面那个黑子还年轻。身材很挺秀,肚子也没凸出来。那脸总是白白胖胖的,没有一丝皱纹。胡子也随时刮得精光,就像广九刨出来的猪一样。头发也还黑幽幽的,还能闻见洗发香波的清香。二狗给春红说过,村长的头发咋老不见白,一般的庄稼人四十出头就满头花白了。春红说,你还以为他总不见老?那头发肯定是洗过一洗黑之类的染发剂的。一大把年纪了,还一天整得油光水滑的,我看这个村长不是个正经人。你看他那双眼睛,在漂亮女人身上就挪不开了,直勾勾的,喉咙蠕动直咽口水!二狗就不乐意了:他也这样看过你?妈的,他敢打你的主意,老子骟了他狗日的!
    一行人相跟着来到坝子里,田埂上隐约现出一个草垛,像一个孤岛出没在雾海里。这草垛经过了一秋寒霜霪雨的锈蚀,表面已经发黑发霉了,像一顶被人丢弃的肮脏帽子。而里面雨水不透,伸手进去掏一把出来,仍然是干爽的,颜色也像才烤出来的烟叶那般金黄。这是入冬后因饲料短缺而给牲畜预备的草料,但也成了耗子野狗等栖身的最好场所,听村里人说狗就藏在这草垛子里。这东西昨夜吃了一只肥鸡,怕是腻着了,一定还在睡大觉。那还等什么,上去一顿乱刀乱棒,把它结果了煨肉来吃,冬至快到了,据说狗肉吃了既驱寒又补身。
    在草垛前站定,四人如临大敌,一字排开。抬眼望去,只见草垛下果有一洞,稻草凌乱地披散在洞口,把里面遮遮掩掩的,不晓得那狗是不是真在里面。几片鸡毛粘在草上,瑟瑟索索地当风抖着,还隐然可见褚色的血迹。黑子看见了,气得一张脸黑得像抹了锅灰,心疼得直呲牙。村长还没来得及指示,他提着扁担就上去了。黑子双手擎着扁担,叉腿挺臂往洞里一捅,却是空落落的,没有着力处,一个踉跄,差点扑在了草垛子上。赶紧弯腰往里一看,这洞竟然是贯穿了草垛的,丝丝缕缕的雾气在那边洞口漂浮着,哪里有狗的影子?
    四人赶紧转身四下寻找。太阳的热力虽然没能抵达地面,却把雾气挑逗得到处翻滚,没头没脑地到处乱扑,一些物事就隐现出来。四人看见,那狗狼一样蹲坐在不远的田坎上,耳朵支楞起来,像两个天线,还一颤一颤的,似乎把四人心里的隐秘接收判断得一清二楚。四人看见,这狗竟还含着鄙夷的笑意。
    不等人反应过来,那狗扑闪两下黑眼珠,把耳朵放下来,起身兜了一圈,一头扎进雾里去了。听见狗的脚步轻微的笃笃声,四人才醒过神来,发一声喊追过去,却见软泥地上一串凌乱的狗脚印,那狗早去得远了。在逐渐闹腾起来的鸡鸣狗吠牛哞猪哼里,它发出了一声中气很足的吠叫,震得太阳一晃,就正正地跳了出来,雾气就像潮水一般哗哗退下去了。四人打着眼罩四下观看,看见那狗神驹一般雄踞在不远处一个状如獠牙的石岗上,浑身的白毛在风里抖散开来形如刺猬,胀大得像个牛犊子。狗头仰起来,似乎在对着日头吞吐,又似乎在吸纳天精地气。阳光铺下来,狗身上金光耀眼,一圈圈五彩的光环层叠着奔涌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3.狗没有打着,白忙活了一早上。村长的脸色很难看,成了才被霜浸过后的树叶那样的黄绿色,只差掉下来了。他扯一把干草在田埂上摊开,坐下来说:你们说咋办?四个大男人还打不了一只狗,这可丢人丢到家了。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你们谁有好主意就拿一个出来,要是能行就多分他一腿狗肉。
    黑子的气焰似乎在打狗的过程中被磨尽了,他把扁担立着插在田里,也扯一把草来坐下,有些惶恐地说:村长,这狗还真不是一般的狗,神异着呢。你看见它在石岗上那样子,简直比狐仙还要神气,十足一条狗精。别说打不着,就是打着了恐怕也不祥,说不定会发生啥子祸事。算了,我自认倒霉,那鸡就孝敬它了。
    村长骂道:扯鸡巴蛋!啥子狗精不狗精的?黑子你个龟儿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的。一句话,这狗非打不可,咱们四人谁也别想打退堂鼓。村长说完掏出一包长征牌纸烟来一人散了一支,四人就在田埂上或坐或蹲的抽开了。转眼去看那石岗,那狗兜身往这里睃了一眼,尾巴挽了个花儿,隐没在一蓬乱草中不见了。
    二狗吭吭哧哧地说:村长……你说这狗像豺狗一样夜夜嚎叫,各家各户的鸡娃鸭娃被它叼去了不少,赵大嬢走夜路被它挡道,惊吓得掉下土坎摔断了脚,现在都没见好。这样都快一个月了,它这样仇视咱村的人,是不是……是不是和杏香的死有关?
    广九一拍大腿说:是有些邪门。你们想想,为啥子那杏香一死,这狗就变得怪模怪样的了?她没死时,这狗不是和普通的狗没两样吗?我杀猪时它经常去守候,我一般都会给它一些猪杂碎猪屁股什么的,它见了我亲热得很,尾巴都要摇断了。现在可好,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似乎它主人是被我杀猪一样杀了。这可真是奇怪。
    黑子说:那还不明白?你拿刀追杀过它,它不恨你难道还要来和你亲热?
    广九瞪一眼黑子说:老子怕个球,只要那畜生不怕老子的杀猪刀就来吧。你以为它不恨你?你等着瞧,它还会来叼你的鸡,你裤裆里那只鸡。连根给你咬了,看你那肥婆娘还闲得住不,给你弄一大串绿帽来戴起。
    黑子气得脸黑里泛青,正要拿狠话来回敬广九,村长发话了:你两个一见面就吵个鸡巴啊?你说你黑子,打又打不赢,说又说不过,你招惹人家干什么?你广九也不像话,心狠,话也狠毒得很。都不要吵了,说正经的。
    黑子和广九像两只斗鸡一般怒目而视,都忍住了没再说什么。二狗晓得他们是如何结下梁子的。那年广九给黑子杀年猪,肥嘟嘟四百多斤的年猪杀下来,足足装了两大箩筐。黑子和他婆娘抠兮兮的,一大圈人围坐着火炉吃刨汤肉,煮在锅里的肉人们几筷子就捞干净了。指望着再添肉来,那两口子看起来却没有这个意思,躲在灶房里烙肉熬油装作不知道。二狗也在,拿着筷子端着酒杯,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很是难为情,直后悔嘴馋,不该来出这个洋相。这个时候广九看不过眼了,自己提了杀猪刀,去箩筐里选了老大一块背脊肉,去灶房里当当当切碎,满满煮了一锅,说吃吃吃,吃刨汤肉嘛,那是要管够的。众人心里暗笑,成心要吃得黑子心痛,都大吃大喝起来,直吃得嘴角流油,酒嗝饱嗝连天。黑子进来强笑着要大家吃好喝好,也没人理他。本来嘛,乡里杀年猪,是要请左邻右舍来大吃一顿的,这个时候主人都特别大方,由着客人吃够。你黑子既然绷不下脸面请大伙来,就不要舍不得。吃完后大家一哄而散,广九背起装着刀具的背篼,临出门时扔给黑子一句话:黑子,这个年月了,还怕人吃穷吗?他手工费也没要就走了,留下颜面扫尽的黑子两口子和满屋的杯盘狼藉。后来广九再也不给黑子杀年猪了,黑子也没再请他。两人见了面就疙里疙瘩的,周身不自在。
    村长止住了两人的争吵,脸色有些忧虑。他说:你们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很怪,这狗以前确实就是一只普通的狗。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狗很危险,再不打掉它,难说它还会惹下什么乱子来。
    广九说:难道真像二狗说的那样,杏香死得冤?她的狗是只义犬,要替主人鸣冤报复?这就有些骇人了。
    二狗赶紧说:我可没说杏香死得不明不白的话,广九你别栽赃。这话要是传出去,就不得了了。
    村长脸上的肉跳了跳,把烟头弹射出去,吐出一口烟雾说:就是,你们不要胡说八道的。杏香是怎么死的,大家都知道,哪里不明不白了?我活了几十岁,哪见过有什么义犬?都是那些说书人吃饱了没事干编的。我看,这狗八成是要疯了,要是成了疯狗满村乱窜咬人,那还不全乱了套。我看这样吧,今天已经腊月十四了,怎么也得赶在腊月二十前把它灭了,要不还真过不了一个安稳年。今天晚上大家到二狗家里开个打狗会,怎么也要商量出一个妥善的法子。二狗,你看要得不?你年猪才杀几天,肉不会缺吧?酒有没得?没得我带两瓶过来。
    二狗苦着脸说:看村长这话说的,我再穷也不会少了大家吃喝的东西。我是犯愁这狗,我有些担心它会把全村的狗撺掇起来胡闹,那就不好收拾了。
    黑子说:反正我不怕,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这狗再邪也不会找上我的,我手上又没染血。
    广九没搭理他,说:就去二狗家,他那里怎么也不会只煮几片肉,两筷子就没了。说完霍霍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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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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