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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遵义文艺》2011年第四期  作者:公 犊  时间:2011-9-7 9:45:59

                                         一

    老幺儿回来啰。这消息开始就象一片秋天的叶子飘落在黑水河中,毫无一点声响。当赵春林站在村头再次喊起“谢老幺翻梢喽”的时候,才象弯弯的黑水河穿过幽幽的月亮湾,在尽头的天门洞撞起了回声。
    已届杖朝高龄的牛筋客虽然老态龙钟,走起路来并不蹒跚。他踱出自家刚刚落成的黔北新民居,仄起耳朵听清了赵春林的再次呼喊的时候,干瘪的腮帮嚅动了好一阵,才嗫嚅出一句话来:“老幺儿……他都会有翻梢的一天?呜嘘呐喊个啥?”
    当年的老支书却不然。他虽然早是从心之人,却浑身精瘦,给人一种精神矍铄的感觉。听到赵春林的叫喊,他忙走出自家贴白瓷砖的平顶楼房,瞭了一眼两脉剪子似的青山裁出的巴掌大的天空,一缕白云悠悠的,正从天门洞的山崖上飘进山来。他捋着下巴上那缕雪白的山羊胡子,说:“海水不可斗量,凡人不可貌相。我早就说的嘛,一个大活人还会被一泡尿憋死?只要对了头,投了缘,总有不同凡响的时候。”
    乡亲们都涌向了村口。只见赵春林象只青蛙一样,在两部“海趴狗”中间蹦来跳去的喳呼:“大家看,谢老幺开起小车回来啰。”
    山里人分辨不清众多的小车,他们只管把吉普喴成小篷车,把轿车通通喊作“海趴狗”。“海趴狗”从没来过月亮湾,乡亲们看到眼前容光泛亮的小车,既想触摸触摸看看是啥感觉,又满心的狐疑,满身的胆怯,不知不觉的缩回手去。
    老幺儿站在前头的雪辆轿车旁,拍着车顶说:“大家别害怕,各自摸,各自拍,越摸越拍,它越亲切。这是我开的宝马,后头是我老板的香车,比宝马还高级。”
    刚刚才踱拢来的牛筋客一听,咕哝说:“啥宝马马宝的,谢佃客家的一个现世宝。”
    老支书瞭了一眼,责备说:“你怎么还是门缝头瞧人?”
    牛筋客干瘪的嘴巴一撇:“三个钱买了李,哪个不晓得哪个的底?”

                                         二

    老幺儿名叫谢秋生,和共和国同一年的。
    他母亲年轻的时候,吃了上顿找下顿,东奔西跑的,哪养得起儿女?到了晚年,成了牛筋客家的佃客,生活稍微安定一点,想立故显考了,却老是开谎花儿。又是求送子娘娘,又是接“宝”的,好不容易,在那一年的秋天,才得谢秋生这个宝贝儿子在牛筋客家的空牛栏里“呱呱”下地。
    谢老汉眼角那刀刻出似的鱼尾纹笑成了扇形,忙在牛栏边栽下一棵柏香树,取个吉庆:“百(柏)子(籽)长青”。他把婴儿紧紧的搂在怀里,高兴得嘴真哆嗦:“幺儿、幺儿,你真是爸爸的老幺儿哇……”
    三年后的土改,谢家更是时来运转,月亮湾里典型的老贫农,分得了牛筋客家的正房子,牛筋客一家搬去空牛栏里,堂屋的香火板板儿改姓了谢。阴阳曾说过,牛筋客家的老屋是贵人山下最好的屋基,他家才发了。因此,人们都说,这回该谢佃客家翻梢啰。
    谢老汉听着这些言语,心头像灌了蜂蜜,甜滋滋的,特地把牛栏边的那棵柏香树搬到院坝边,正对着堂屋的大门。谢老汉认定,谢秋生的降生就是一个好的兆头,希望他在守住分得的胜利果实的基础上,更给谢家带来一番不同凡响的惊喜。因此十分钟爱谢秋生,渐渐的,钟爱又完全变成了溺爱。
谢秋生的确不同凡响。父母亲溺爱衍生的迁就,也就没像山里人家养儿育女那样,把父辈勤劳、朴实的秉性传给谢秋生。即使又添了幺妹,谢秋生还是稳坐“老幺儿”的暖坐。父亲犁田,幺妹在田坎上讨猪草,他就跳来跳去的捉叫蝈蝈;天擦黑了,谢老汉叫把牛牵去黑水河喂水,他嘴巴噘得老高:“天黑喽,我怕大猫(老虎)。幺妹去。”幺妹也不情愿时,妈就规劝着她:“去吧,你哥胆子小,让着他。”爹也说:“姑娘家,不做事情干啥?”上坡去搬苞谷,幺妹都揹满满的一背篼苞谷个儿,他才揹半背,还落在后头老远,眼看天快黑尽喽,索性把苞谷个儿往水沟里一倒,背着个空背篼跑回家……
    老支书顶着月黑头,下水沟去把苞谷一个一个的摸起来后,来到他家,看着院坝边的阴影里已被谢秋生搬来摇去和晾衣绳勒来勒去而长得歪歪扭扭的那棵柏香树,语重心长地说:“树,得从小就育直哟!”
    老伴也说:“再不能由随他的马儿跑啰。”
    谢老汉撇着叶子烟,半天才沉重地说:“怎么管呢。他是我家干得像柴花子的时候下的地,正长个头儿的时候又遇上了粮食关,你看他那瘦壳叮当的样子……”不过,谢老汉心头也觉得,谢秋生是有点人生长胆长了。他想起老人伙说的“男服学堂女服嫁”,对,要他来振兴家业,得让他多少读点书——牛筋客家不是辈辈都有读书人么……
    学校才管不住他家的这个老幺儿哩。他经常裹起赵春林一伙同学,不是去偷哪家的桃木李果,就是上坡去掏鸦鹊窝,甘当一、二年级的长征老干部,每天回家时,脸上横一块、竖一块的抹着墨水儿,没进门就喊肚皮饿啰。进门见饭没好,把书包往堂屋中一撂,嘟着一张乌嘴,忙得幺妹一声不吭地在灶房里转来转去。
    公社那年买了一部拖拉机,谢秋生竟在赵春林的面前夸海口,吹嘘自己会开。同学们当然不信,他就伸出右手的小指拇说:“来,我们打赌。”趁驾驶员不在,他爬了上去,真的几下就开动了。同学们不由得喝起彩来,他更加得意忘形,一时手忙脚乱,要不是撞翻了公社门口的一棵杨柳树,他脑壳上早长青草喽。驾驶员找到家里来,他妈指着他的鼻子说:“抱鸡壳都打得到鱼,水老鸹还值钱?”谢老汉却睖了老伴一眼,扬起松树皮一样的巴掌说:“你不要命啦。”吓得谢秋生跑进了冷森森的老箐沟,老支书带着乡邻们找了两天才找回来。他特别对谢老汉说:“你再不好生管教,将来更不得了啰。”
    乡邻们从贵人山下过,看着院坝边那一棵歪歪扭扭的柏香树,都不无婉惜:“可惜了这个好屋基,可惜了一棵好树苗……”
    “生来不是骑马种,骑在马上几耸耸。”牛筋客私下里说:“他谢老幺想要翻稍?则非他在‘懒汉晒球’旁边喊起回声,整个月亮湾都翻了梢。要晓得,月亮湾除了贵人山,虽然还有啥印批把山、姊妹山、天鹅抱蛋、三狮拜象什么的,可还有五虎跳墙、懒汉晒球,更有天门洞上的千年阴魂镇压天门,五虎跳不过墙,天门打不开的,月亮也就只得窝在湾里头……”
    谢秋生却说:“不就是一个千年的死鬼么?等我去夺他下来。”
    他找了一根长竹竿,来到天门洞一试,竹竿离崖壁上悬空的棺材差几帽子远。谢秋生想,有根传说中的仡佬族夺多余的太阳和多余的月亮的通天竹就好啰,能伸能缩,要多长就多长。不过,一个大活人还让一泡尿憋死不成?谢秋生找来弯刀,从崖脚的荆棘丛中砍出一条毛路,上到半崖上,心头不住嘀咕:夺掉了你,不信我谢老幺就喊不起回声。他双手操起长竹竿,直朝崖壁上的悬棺伸去。就差那么一点点儿了,谢秋生不住地把双脚踮起,直把竹竿朝上伸,脚踩的一块石头朝下一滑,谢秋生跟着滚下了黑水河里。
    生产队的人们正在洞外的土里干活,忙七脚八手的把他打捞上来。大家听说了他落水的原因后,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老支书赶紧给他打招呼:“那千年阴魂可是天门洞的镇山之物,都能随便去夺得的?”老同学讪笑他异想天开。
    “我就不信这个漩儿。”谢秋生固执的说。
    老支书忙说:“你老老实实的跟我劳动,不愁没有翻梢的一天。”
    谢秋生心头却说:“你别哐细娃儿不哭啰。”
    马看蹄爪,人看从小。谢秋生就那么一块坯子,难怪他妈临归道山的时候,还对他念念不忘:“儿喔,你今后怎么办啊?”而谢老汉却说:“你焦啥,我们家是老贫农。再说,干不干,大锅饭,一天毛粮一斤算。”

                                          三

    谢秋生从小长就了懒筋,再加上按他说的有点看破红尘,更变着法法儿偷奸耍滑。而且,往往他梭了边边,捡了粑粑,人们还拿不着他的三寸,数不出他的颗颗。难怪牛筋客常常望着山峰裁出的巴掌大的一块灰沉沉的天空咕哝:“现今这世道真怪,懒人还有懒福。”
    “哪个懒?”谢秋生瘦削的脑壳朝右一偏,望着云霭嬝嬝的山峰说:“我是老贫农,只不过是……”
    “你不懒,就试试,犁田打耙,随你挑哪样。”
    谢秋生眨巴着眼睛,一时答不上来。
    恰好谢老汉正在“懒汉晒球”边犁田,赵春林们就起哄说:“正好‘以粮为纲’,去接过你爹手中的犁把试试。”
    谢秋生瞭了老同学一眼,咬咬牙根,拨腿就朝“懒汉晒球”跑。几大步蹿到田里,话也不搭,从谢老汉手中抢过犁把就犁起田来。
    谢老汉瞭了他一眼,坐在“懒汉晒球”顽石上裹叶子烟。裹好了烟却摸不着火。他撑身起来,看了老幺儿一眼,招呼说:“别犁些猫盖屎。”就找火去了。
    谢秋生故意“哇——吁,哇——吁”地大声吆喝牛,一心让四山都炸起回声,让牛筋客们好生看看;“哼,我谢老幺……”可是,毕竟他没摸惯犁头,铧口老跟不上趟不说,水牯还时走时停,一点不听他吆喝。没犁上两铧,又累又急,早已大汗细洒,懒筋又在周身直朝外冒。他瞭一眼“懒汉晒球”,咕哝啥“这个爹也是……”一急一气,当犁到顽石边调头时,他索性把犁头朝石头上一歪,纤索勒得牯牛性起,拼力一奔,“当——”,铧尖在顽石上碰断喽。
    “谢老幺犁田真行实,石头都敢犁!”躲在“懒汉晒球”后边的赵春林们涌了出来。
    老支书闻讯赶来,看着断了的铧口,心痛死啰:“看你搞些啥子名堂……”
    牛筋客看着像一个大汉仰肢八叉地躺着的顽石,阴阳怪气地说:“懒汉不光晒球,还会败家什。”
    老支书瞭了他一眼,只得恨着谢秋生说:“照价赔偿。”
    谢秋生却一个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少管点闲事,多做点好事,别和老地主一个鼻孔出气。”
    “你——”老支书气不打一处来。
    “你让全大队的人肚儿岿圆才是真的……”霎时,老支书像蔫了的白萝卜撂在田坎上。
    从此,队里分派的犁耙活儿谢老汉再不敢让谢秋生去干了,倒不是因噎废食,要晓得,一个人干半年才够赔一张铧口哟。谢秋生生就的犟拐拐,他一旦使起性子来,谁晓得还会戳些啥笨。
    看到谢老汉犁田,而谢秋生披着一件破棉袄,抄着双手站在田坎上时,多事的乡邻不无同情地说:“泥巴都壅齐下巴喽,你还做来供老幺儿呀?”
    谢秋生却眼白一翻,歪着鼻子说:“哼,别狗咬耗子。有朝一日时运转,看我谢老幺……”谁还愿再多嘴?只有老支书,他不得不尽到他的那份责任。
    谢秋生见他过来了,就冲田里蹒跚的老爹吼说:“真看不得你那瘟样子。”他几步蹿下田,夺过老爹手中的犁把和吆牛棍儿,瞭一眼田坎上的老支书,吆喝道:“你不走?还想当大干部是不是?死了重新投过胎。”呛得老支书嘴皮直打哆嗦。
    人们把这当成笑话摆,牛筋客却揶揄说:“解放前谢佃客家年年接‘宝’,想不到接得这样一个活宝。”
    赵春林一伙年轻人更风趣地倒过辈份,喊他谢幺公,喊他爹谢三爸。
    他却脸不红,筋不胀,还说啥:“牛吃谷草鸭吃谷,各有各的福……”
    谢秋生不爱干活,也不会干活,赌钱却在行。尽管公社武装部和治安管理员看管得铁桶一般,耗子自知耗子路,随便一个苞谷笼笼都能赌上两把。甚至坐在田坎角角,凭猜过往车辆的牌照号也能过过赌瘾。赌博本身赌奸赌诈,谢秋生恰好私鬼奸鬼诈的,只要往窝边一站,眼睛一瞭,就能分清档口,揪准破绽赢钱。远近的赌哥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认定他有一种赌钱的决窍,拜他为师,却又总学不到手。他甚至输得浑身只剩一根裤腰带了,也能凭着喊“红钱爬坡”扳本。也就是说。他总是空手出门,抱财归家。他怂恿赵春林一起去玩赌:“手气好的时候,随手就能赢个百儿八十的,比你半年的工分强多喽。”当时,赵春林已是预备党员,就摇着头说:“我怕荒(南)瓜藤上背。”
    公社实在把赌博管制严了,谢秋生又去赶流流场。他每到一个场上,转上一圈,一支烟的功夫,就能认定当天啥可赚到钱。鸡鸭蛋赚得到钱,他就做鸡鸭蛋生意,花生葵花有搞头,他就倒腾花生葵花……猪的行市看涨,他索性去做起猪伢子。他这个场卖来上那个场去卖,有时候甚至上场口买来下场口卖,多少不论,有搞头就行。拿他的话说,一颗芝麻也是香的。公社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把他抓了送回队里,他就赖着老支书要饭吃。
    那些年,年年报丰产,年年有回销。谢秋生干活不行,打嘴巴官司却有一套。“我家是老贫农。你们不准我做生意,总得要拿碗饭给我吃吧?”管你老支书什么“庄稼人勤劳为本”把嘴皮都说出了血,除非开给了条子,谢秋生才不再赖在他家里。
    每回他抖着条子去粮站买粮,赵春林都要揶揄说:“谢幺公,你真会捧支书嗐,年年都捧着‘铁饭碗’。” 
    谢秋生竞慷慨激昂地说:“大嘴老鸹些都吃得,我谢老幺也吃得。”
    牛筋客给作了一个大家无可奈何的总结:“他这老幺儿呀,真成了众人的老幺儿喽。”
谢秋生却振振有词:“我是老幺儿?那些大嘴老鸹才是大众的老幺儿。社会主义就是有饭大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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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遵义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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